(绒落)第十三章:连锁反应

admin 10 2026-01-29 13:01:16

1

蓝白集团大厦一楼大厅,往日井然有序的前台区域,此刻却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涟漪不断。

距离张皓怡召开全员大会过去仅仅三个小时,第一批接到“优化调整”面谈通知的员工,已经带着茫然、愤怒、不甘或麻木的神情,陆陆续续来到人力资源部指定的会议室区域。行政部抽调的人员和周桉琪安排的专项小组早已严阵以待,引导、安抚、解释、分发材料……空气中弥漫着公式化的客气、压抑的悲伤和隐隐的火药味。

“凭什么裁我?我在蓝白干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优化调整?说得好听!不就是公司不行了,卸磨杀驴吗?!”
“补偿方案呢?N+1?就这么点钱,够干什么?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们知道吗?!”
“我孩子刚上小学,房贷车贷怎么办?!你们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质问、抱怨、甚至带着哭腔的控诉,在走廊里、会议室门口低声或激烈地响起。HR和行政的工作人员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公司的决定、法律的规定、补偿的标准,脸上的职业笑容早已僵硬,内心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同情。

周桉琪亲自坐镇在一个较大的会议室里,处理几个情绪特别激动或情况比较复杂的案例。她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冷静,语气温和但立场坚定,引经据典(劳动法),动之以情(公司困境),晓之以理(个人发展),努力将冲突控制在最小范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至关重要,既是公司意志的执行者,也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充当缓冲器和安抚者。

“李工,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公司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非常艰难和痛苦的。但请您相信,这绝不是针对您个人。整个行业、整个市场都在经历寒冬,蓝白遭遇的危机更是雪上加霜。为了保住公司的主体,让更多同事能有工作,不得已才……”周桉琪对一个五十多岁、眼睛通红的老技术员耐心解释。

老技术员双手颤抖,声音哽咽:“周经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公司难,我知道。可我……我这把年纪了,出去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家里就指着我这份工资……”

“您的困难,公司也考虑到了。”周桉琪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补充协议,“除了法定的经济补偿金,公司还特别为司龄超过五年、年龄偏大的同事,争取了一笔额外的‘就业帮扶金’,虽然不多,但希望能暂时帮您过渡一下。另外,我们也会为您出具最好的离职证明,并利用公司的人脉资源,尽量为您推荐一些合适的工作机会。这是公司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老技术员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周桉琪诚恳的脸,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挣扎无益,公司确实到了这一步。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会议室里反复上演。有人平静接受,有人愤然离去声称要劳动仲裁,有人瘫软哭泣,也有人沉默签字后黯然离开。每一个名字的签下,都意味着一个员工与蓝白关系的终结,也意味着公司又卸下了一份沉重的人力成本包袱,向着“活下去”的目标,迈出了残酷而必要的一步。

然而,内部裁员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显现。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那些暂时未被列入名单、但身处“重灾区”部门(如生产、采购、财务)的员工。看到熟悉的同事一个个被叫去谈话,然后抱着纸箱离开,兔死狐悲的情绪迅速蔓延。生产线基本停滞,办公室人心惶惶,工作效率降到冰点,各种猜测和小道消息以更快的速度传播。

“听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们部门了!”
“财务部那边,除了几个骨干,可能都要走……”
“采购部更惨,史总监进去了,下面的人谁还敢留?”
“设计部和电商部好像稳一点?张总在会上不是说要保他们吗?”
“保?公司都没钱了,拿什么保?说不定是缓兵之计……”

猜疑和不信任,如同病毒,侵蚀着仅存的团队凝聚力。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打算与公司共渡难关的员工,也开始暗自更新简历,寻找下家。人才的流失,在危机时刻往往是最致命的连锁反应之一。

与此同时,蓝白启动内部优化调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出了大厦,传到了早已虎视眈眈的供应商、渠道商、甚至竞争对手的耳朵里。

2

蓝白集团采购部,如今已是人去楼空,满目疮痍。史叶珺萱的办公室被贴上了封条,几个副手和骨干也被带走协助调查或停职,只剩下寥寥几个基层员工,在审计人员和临时指定的代理负责人监督下,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合同、单据和往来函电。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霉味和一种大厦将倾的颓败感。电话铃声偶尔响起,却很少有人去接——大部分是催款的供应商,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商务休闲装、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脸色不善的同伴。他是“兴达纺织”的老板,也是史叶珺萱的表弟,更是这次劣质面料事件的直接供应商和利益输送方之一。

“你们管事的呢?!叫出来!”兴达老板嗓门很大,带着一股江湖气,目光不善地扫过办公室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基层员工和正在翻看账目的审计人员。

临时负责采购部善后工作的,是刚从生产部调过来的一位资深主管,姓吴。他硬着头皮迎上去:“您好,我是暂时负责采购部工作的吴主管。请问您是?”

“我是‘兴达纺织’的法人!我找史叶珺萱!找你们蓝白能拍板的人!”兴达老板气势汹汹,“你们蓝白怎么回事?!采购了我们那么多面料,货款拖了三个月不给!现在史叶珺萱人也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们想赖账是不是?!”

吴主管心里叫苦。史叶珺萱被抓,“兴达纺织”的采购问题正是调查重点,这笔货款涉及金额不小,而且面料质量有严重问题,怎么可能现在支付?但这话他不能直接说。

“这位老板,您先别激动。”吴主管尽量保持客气,“关于‘兴达纺织’的货款问题,公司目前正在全面审计和梳理。史总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处理工作。具体的货款结算事宜,需要等审计结果出来,并且根据合同约定和实际交货情况,由公司统一安排。请您耐心等待一下,我们会有专人跟您对接。”

“等待?我等得起吗?!”兴达老板猛地一拍旁边的办公桌,震得上面的文件跳了跳,“我厂子里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原材料供应商也堵着我的门!你们蓝白家大业大,想拖着我们小供应商等死?门都没有!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他带来的两个人也往前站了一步,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审计人员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工作,警惕地看着这边。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吴主管额头冒汗,知道遇上硬茬了。这些中小供应商,尤其是和史叶珺萱有私下勾连的,现在眼看靠山倒了,货款可能打水漂,很容易狗急跳墙。

“老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公司现在的确有特殊困难,正在处理内部问题。您这样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吴主管试图讲道理。

“少他妈废话!”兴达老板打断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甩在吴主管面前,“这是合同!这是送货单!这是你们史总监签字的验收确认!白纸黑字,还想抵赖?!我告诉你们,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我就去法院起诉,申请财产保全!再把你们用劣质面料生产假货的事情,捅给媒体!看谁更丢人!”

赤裸裸的威胁!他知道蓝白现在最怕的就是负面舆论和司法纠纷。

吴主管的脸色变了。这事儿处理不好,就是一场新的风波。

就在这时,周秉沄带着两个人,匆匆赶到了采购部。他显然是接到了消息。

“怎么回事?”周秉沄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兴达老板和他手里的文件。

吴主管如蒙大赦,连忙低声向周秉沄简要说明了情况。

周秉沄听完,看向兴达老板,眼神冷静:“您是‘兴达纺织’的负责人?关于贵司与蓝白的业务往来,公司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史叶珺萱涉嫌严重违规,已经被司法机关控制。贵司提供的面料,经检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不符合合同约定,不仅给我司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更引发了严重的品牌危机。在这种情况下,贵司要求支付货款,恐怕不合情理,也不合法。”

他语气平和,但措辞强硬,直接点明了问题的核心——面料质量不合格,且涉及商业欺诈。

兴达老板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蓝白这边如此直接地挑明。他眼神闪烁,但嘴上依然强硬:“质量问题?那是你们质检部门的事!我们按合同供货,你们按合同验收!史叶珺萱签字确认了的!现在她出事了,就想把责任全推给我们?没门!合同就是合同!你们必须付款!不然我们就法庭上见!”

“可以。”周秉沄点点头,毫不退让,“既然您坚持要按合同和法律程序走,我们奉陪。法务部会正式接收您的诉讼材料。不过,我提醒您,根据我国《合同法》和《产品质量法》,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失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贵司提供的劣质面料,是导致我司‘哈哈兔’产品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和消费者损害的根源。我司保留向贵司追索全部经济损失、乃至提请司法机关追究贵司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另外,关于贵司与史叶珺萱之间的私人资金往来和其他可能存在的违法违规行为,相信公安机关在调查史叶珺萱案件时,也会一并查清。您确定,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把事情闹上法庭,让所有细节都暴露在阳光下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有法律依据,又有隐含的威胁(调查史叶珺萱会牵扯出兴达)。兴达老板显然被震住了。他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真要对簿公堂,或者被公安深挖,下场恐怕比拿不到货款更惨。

他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脸上青红交替,咬着牙,死死瞪着周秉沄,却说不出一句狠话来。

“……好!你们蓝白狠!”最终,兴达老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瞪了周秉沄和吴主管一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伴,悻悻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咚咚作响,充满了不甘和挫败。

看着他们离开,吴主管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才松了口气。

“周经理,多亏您来了。”吴主管擦着汗,“这些人,不好对付。”

周秉沄面色凝重:“这只是开始。史叶珺萱、关嘉晔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了。像‘兴达’这样有问题的供应商,恐怕不止一家。还有那些被拖欠货款的正常供应商,现在看到公司裁员、内部混乱,肯定也会加紧催讨,甚至联合起来施压。”

他看向吴主管:“采购部这边,你辛苦一下,配合审计,尽快把所有供应商和合同梳理清楚,分门别类:有问题涉嫌违规的、合同正常但被拖欠的、以及其他。整理好后,报给我和法务。我们要有预案,区别对待。该抗的官司要抗,该谈的延期要谈,该优先支付的……也要想办法挤出一点来,稳住最基本的供应链,不能全断了。”

“是,周经理。”吴主管点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周秉沄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他知道,供应商这边的连锁反应,将会是下一波冲击公司现金流和运营稳定的巨大挑战。而比供应商更直接、更致命的连锁反应,来自销售渠道。

3

蓝白集团销售部的大办公区,此刻像被抽走了灵魂。往日电话声、键盘声、业务员激昂的讨论声交织成的繁忙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忙碌——每个人都在埋头整理文件、对接客户(主要是解释和安抚)、或者……悄悄收拾个人物品。

敖石婷及其亲信被一网打尽,线下渠道几乎全线崩盘。比特商贸这个最大的“毒瘤”被切除,但同时也带走了大量的线下销量和回款。其他传统渠道商,在质量危机和蓝白内部动荡的双重打击下,纷纷暂停合作、下架产品、催讨货款,甚至要求赔偿。

周秉沄的办公桌上,堆积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渠道商公函、律师函和措辞严厉的邮件。内容大同小异:质疑产品质量,要求澄清事实,催促结清货款,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以及……暂停一切后续合作。

“周经理,‘童心世界’的李总又来电话了,语气很不好,说如果我们三天内不给一个明确的还款计划和质量保证方案,他们就正式发函终止合作,并联合其他几家区域大经销商,一起起诉我们。”一个销售主管拿着记录本,忧心忡忡地汇报。

“欢乐礼品连锁的刘总倒是客气点,但意思也一样,货款可以缓,但必须看到我们‘切实的整改行动和未来的希望’,否则他们也不敢再进货了。”
“线上电商平台那边,除了我们自营店,其他第三方店铺基本都把‘哈哈兔’下架了,小二催着我们要处理消费者投诉和退换货。”
“还有……我们自己的几个大区经理,也有两个提交了辞职报告,说……说看不到希望,家里压力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销售部,这个曾经为蓝白开疆拓土、带来辉煌的部门,此刻却成了接收负面冲击的最前沿,也成了人心流失的重灾区。

周秉沄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他知道,渠道的崩溃,比供应商逼债更可怕。供应商的货,可以暂时不付,可以打官司拖。但渠道是产品变现的出口,是现金回流的生命线。渠道断了,就意味着产品卖不出去,没有销售收入,公司的现金流就会彻底枯竭。

而人心流失,更是雪上加霜。能干的销售人才,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资源。他们一旦对公司和产品失去信心,选择离开,再想重建销售团队,难如登天。

必须稳住!至少,要稳住一部分核心渠道和骨干员工!

“回复‘童心世界’李总,”周秉沄深吸一口气,开始部署,“告诉他,明天上午,我亲自飞过去拜访他,当面解释情况,提交我们的债务重组初步方案和‘绒绒家’新品计划。请他务必给一次见面机会。”

“通知‘欢乐礼品’刘总,感谢他的理解和支持。把我们内部整顿的进展、‘绒绒家’的设计图(非核心部分)和预计时间表,先发一部分给他看,表达我们的诚意和决心。约他下周视频会议详谈。”

“电商平台那边,让张三石去对接。集中力量处理好我们官方旗舰店的客诉和售后,该赔的赔,该退的退。对于下架的第三方店铺,暂时不要强求,先保持沟通,等我们新品出来再说。”

“至于提交辞职报告的同事……”周秉沄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亲自和他们谈。坦诚公司的困难,也说明我们的计划和决心。去留自愿,绝不强留,但希望他们看在多年情分上,至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站好最后一班岗。对于决定留下的,要给予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一条条指令发出,销售部如同一个受创的机体,开始艰难地自我修复和调整。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止血,能否真正恢复生机,取决于公司能否挺过这一关,拿出有竞争力的新产品。

然而,连锁反应并未停止。当内部裁员、供应商逼债、渠道崩盘的消息,通过各种途径扩散出去后,最致命的一击,终于到来。

下午三点,周秉沄接到了财务副总监的紧急电话,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周经理!不好了!刚刚……刚刚法院的人来了!带着裁定书!是‘华美纺织’联合另外五家主要面料供应商,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法院已经裁定,冻结我们公司基本户和主要结算账户上……共计六千三百万的资金!还有……查封了市郊生产厂区的部分设备和存货!”

晴天霹雳!

银行抽贷是切断“输血”,而法院冻结账户和查封资产,则是直接掐住了“喉咙”!这意味着,蓝白连最后一点维持日常运营、支付紧急款项、甚至发放员工工资的流动资金,都被锁死了!公司运营将陷入事实上的瘫痪!

周秉沄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他扶住桌子,强忍着眩晕,嘶声问道:“张总知道了吗?!”

“还……还没敢直接汇报……法院的人刚走,文件在这里……”财务副总监都快哭出来了。

“我马上过来!立刻通知张总!”周秉沄挂了电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供应商会逼债,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迅速地联合起来,直接申请了财产保全!这显然是得到了高人指点,或者……背后有推手!是要彻底置蓝白于死地!

最坏的连锁反应,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了。

资金冻结,资产查封。蓝白这艘本就千疮百孔、艰难航行的破船,不仅失去了动力,连船舱都开始进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破产的深渊沉没。

周秉沄冲出销售部,奔向电梯。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应对之策:申请复议?提供担保?紧急寻求外部注资?还是……

但每一个选项,在眼下看来,都希望渺茫。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周秉沄看着金属门上自己苍白而扭曲的倒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

难道,蓝白真的气数已尽?难道张总和所有人的努力,终究敌不过这环环相扣、愈演愈烈的连锁反应?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不能放弃!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拼到最后!

电梯门开,他大步走向张皓怡的办公室。

风暴已然升级为毁灭性的海啸。蓝白能否在最后的时刻,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几个小时,管理层那绝望而又不甘的挣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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