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落)第十四章:魏时雨的报应
1
市立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区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和一种与死神拉扯的紧绷感。走廊尽头的病房里,魏时雨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仪器,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牵引装置高高吊起。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目紧闭,但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或半昏迷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惊惧。
病房外,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走廊两端。魏时雨作为蓝白集团仓库坍塌事故的当事人之一,同时也是内部腐败案件的重要嫌疑人(涉嫌收受贿赂、玩忽职守),在脱离生命危险后,便处于警方的监控之下,等待伤势稳定后进行讯问。
病床旁,一个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中年妇女正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魏时雨干裂的嘴唇。她是魏时雨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的重伤,几乎击垮了她。
“老魏……老魏你听得见吗?”女人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担忧和恐惧,“你可要挺住啊……医生说你命保住了,但腿……以后可能就……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我和孩子都指望着你呢……”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她至今无法理解,一向老实巴交、在仓库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当上个小主管的丈夫,怎么会卷入公司的腐败案,又怎么会跑到那个废弃的角落,被倒塌的货架砸成重伤?
病床上,魏时雨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他的意识,正沉浮在一片混沌与破碎的记忆碎片之中。
……灰暗粗糙的“兴达”面料……关嘉晔冰冷而充满威胁的脸……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杨碧琳惊恐含泪的眼睛……赵钶铧严厉的质问……自己心虚的辩解和推诿……仓库里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付永晖疯狂的叫喊……还有……杨碧琳那失魂落魄、走向黑暗深处的背影……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天旋地转!剧痛!冰冷沉重的钢铁和杂物压下来!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窒息!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啊——!”魏时雨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牵动了伤腿,疼得他瞬间冷汗淋漓,彻底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老魏!你醒了?!”妻子又惊又喜,连忙按住他,“别动!别动!你的腿……医生说不让动!”
魏时雨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妻子模糊而焦急的脸,还有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腿部传来的、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噩梦,是残酷的现实。
他……还活着。但腿……他的腿……
他试图动一下那被吊起的、包裹着厚重石膏的腿,却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和……一种可怕的、不属于自己的麻木和沉重感。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样了?”魏时雨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恐惧。
妻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过脸,不忍心说。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医生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检查了一下魏时雨腿部的牵引装置和石膏。
“魏先生,你醒了。”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你的命保住了,内脏出血已经控制住。但是,”他顿了顿,看向魏时雨惊恐的眼睛,“你的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血管和神经损伤。虽然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进行手术复位和固定,但预后……不乐观。”
“不乐观……是什么意思?”魏时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意思是,有很大可能性,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医生直白地说,“通俗点讲,你这条腿,以后走路会跛,无法承重,阴雨天会疼痛,基本告别重体力劳动,甚至日常行走也会受到很大影响。你需要有心理准备,未来可能需要依靠拐杖或轮椅辅助。”
永久残疾……跛足……拐杖……轮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时雨的心上。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他是仓库主管,他的工作离不开走动、巡查、指挥搬运……他还要养家,还有房贷,孩子还在上学……他成了一个废人?!后半辈子就这么毁了?!
“不……不可能……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花多少钱都行!我不能残废啊!”魏时雨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疼痛和妻子的按压阻止,只能绝望地嘶喊着。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损伤太严重,当时失血也多,能保住这条腿没截肢,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后续的康复治疗很重要,但你要有合理的预期。”
说完,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魏时雨粗重的喘息声、妻子压抑的哭泣声,以及门外警察隐约的交谈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魏时雨彻底淹没。身体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无边无际的悔恨和恐惧来得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当初,他没有收下关嘉晔的那个红包……
如果当初,他坚持原则,拒绝那批劣质面料入库……
如果当初,在赵钶铧质疑时,他能勇敢地说出真相……
如果当初,他没有在稽查组到来时惊慌逃跑……
如果……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一步错,步步错。贪婪和懦弱,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现在,不仅工作丢了,名声臭了,面临牢狱之灾,连身体也残废了!这就是报应吗?这就是老天爷对他昧着良心、助纣为虐的惩罚吗?
他想起杨碧琳。那个同样被关嘉晔威逼利诱、最终也可能落下残疾甚至丢掉性命的年轻女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怜虫,都是被那些贪婪的上位者利用、然后无情抛弃的棋子!
恨意,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恨关嘉晔、恨史叶珺萱、恨付永晖、恨敖石婷……也恨自己!
“老魏……你别这样……咱们慢慢治,总会有办法的……”妻子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安慰,但话语苍白无力。
魏时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警察……是不是在外面?”
妻子一愣,点了点头。
“叫他们……进来。”魏时雨说,“我有话……要说。”
妻子有些犹豫,但看到丈夫眼中那决绝的光芒,还是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警察低声说了几句。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走了进来。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警官走到病床前,拿出执法记录仪,语气平静:“魏时雨,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关于蓝白集团仓库事故及相关经济案件,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你现在身体状况是否允许接受询问?”
魏时雨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警官:“我……我要交代……我要揭发!所有事情……我都说!”
他决定不再隐瞒,也不再替任何人背锅了。他要把他知道的一切,关于关嘉晔、史叶珺萱、付永晖、还有仓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部说出来!他要戴罪立功,他要让那些把他害成这样的人,付出代价!
疼痛、残疾、恐惧、悔恨、仇恨……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曾经胆小懦弱、贪图小利的仓库主管,在绝境中,终于生出了一丝反抗和报复的勇气。
或许,这迟来的“悔悟”和“揭发”,已经无法挽回他残疾的腿和破碎的人生。但至少,能让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关嘉晔第一次找他“行方便”,到后来收受贿赂放任劣质面料入库,再到配合付永晖调运“特殊货”,以及史叶珺萱派人来“提醒”……他甚至提到了自己偷偷留下的那小块面料样品和原始送货单(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
警察认真地记录着,不时提问确认细节。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魏时雨躺在光影交界处,像一个正在接受审判的囚徒,也像一个正在吐出最后毒液的垂死之虫。
他的报应,是身体永久的伤残,是法律即将到来的严惩,也是内心无尽悔恨的煎熬。
而他的“坦白”,则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可能在不经意间,掀起影响整个案件走向的涟漪。
2
就在魏时雨在病床上向警方吐露罪行的同时,蓝白集团内部,另一场因仓库乱象而引发的、更为隐秘和剧烈的连锁反应,正在仓储物流体系中发酵。
成品仓库主管付永晖在逃,面辅料仓库主管魏时雨重伤被控,两个关键仓储节点瞬间陷入真空和管理混乱。虽然公司紧急任命了临时负责人,并派审计和稽查人员进驻,但遗留的问题和恐慌情绪,却如同瘟疫般在仓储物流部门蔓延。
一些原本就对付永晖、魏时雨所作所为有所察觉或被迫参与其中的基层仓管员、叉车司机、物流对接人员,此刻人人自危。他们不知道调查会深入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那些“拿点小好处”、“行个方便”的行为,会不会被追究,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优化”的对象。
人心惶惶之下,各种乱象开始浮现。
城西的分拨仓库,负责向本市及周边县市中小型渠道商配货。凌晨时分,本该寂静的仓库里,却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正在偷偷将一些外包装完好的“哈哈兔”标准箱,搬上一辆没有明显标识的厢式货车。
“快!动作快点!趁现在没人!”一个压低的声音催促道。
“王哥,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盗窃公司财物啊!罪名不小!”另一个声音有些发抖。
“怕什么?!付头儿跑了,魏头儿废了,公司眼看要完蛋了!这些货放在这里,不是被法院查封,就是被债主拉走抵债!咱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拿点‘辛苦费’怎么了?这叫‘止损’!赶紧的,装完这车,钱一分,各奔东西!”
类似的情景,在另外两个较小的临时中转仓也有发生。一些胆大妄为、或者自认为“无路可退”的基层人员,开始利用管理漏洞和混乱,监守自盗,将还能变现的正品库存偷偷运出,通过地下渠道低价销赃,中饱私囊。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更致命的问题,出现在物流和信息流上。由于核心管理人员缺失,加上人心不稳,许多正常的出入库流程变得混乱、延迟甚至错误。该发出的退货或换货商品,被错发或漏发;该录入系统的库存变动,无人及时处理;与第三方物流公司的对接也出现了脱节,导致部分在途货物去向不明,或者运费结算出现纠纷。
而原本由付永晖和魏时雨掌握的、那些与比特商贸等外部违规渠道往来的“特殊”物流记录和凭证,在两人出事前后,有的被销毁,有的被隐匿,有的则流落在外,成为调查的难点,也成了某些人试图掩盖或混淆视听的工具。
单文娟,就是试图在这场混乱中火中取栗的人之一。
单文娟原本是周玲(已离职的前采购部副总监)的手下,负责一些仓储和采购的衔接工作,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手脚也不干净。她早就知道魏时雨和付永晖的勾当,甚至自己也参与过一些账目上的“小动作”,从中捞过好处。
如今,魏时雨重伤入院,眼看不行了。付永晖跑了,他之前掌控的一些优质供应商资源(尤其是一些灰色地带的灵活渠道)和物流关系,一下子空了出来。单文娟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她利用自己还在岗位上的便利(暂时未被调查波及),以及平时积攒的一些人脉,开始暗中活动。她悄悄联系那些原本和魏时雨、付永晖“合作愉快”的小供应商、物流车队负责人,暗示自己可以“接盘”,继续“合作”,条件好商量。
同时,她利用仓库管理混乱、账目不清的机会,试图将自己过去参与的一些违规操作痕迹抹去,甚至想趁机将一些有问题的库存或账目,推到魏时雨或付永晖头上,把自己撇清。
“张老板,魏主管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以后你们公司想继续给蓝白供货,或者处理一些……‘特殊’的库存,可以找我。价格和方式,咱们可以细谈。”单文娟躲在消防通道里,压低声音打着电话。
“李队长,付主管那条线暂时断了。你们车队的运费结算,还有那些‘加急’‘特殊’的运输需求,我这边可以帮忙协调。规矩,咱们都懂……”
她像一个游走在废墟上的鬣狗,嗅探着每一丝可能转化为利益的机会,也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自己留下的气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审计组的触角,比她想得更深、更细。付永晖和魏时雨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将越来越多隐藏在阴影中的问题暴露出来。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活动和小心思,很可能早已落在了某些人的眼里。
更让她终日惶惶不安的是,她听说杨碧琳的丈夫,从杨碧琳那里得到了什么“证据”,交给了行政部的周桉琪。而那些证据,会不会牵扯到自己?自己当初可是帮着传递过一些“意思”,也经手过一些有问题的单据……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白天强装镇定处理工作,晚上却噩梦连连,梦见警察破门而入,梦见自己锒铛入狱,梦见所有人都指着她的鼻子骂。
贪婪让她忍不住伸手攫取最后的利益,恐惧又让她时刻生活在煎熬之中。这种矛盾而扭曲的状态,正是魏时雨之流覆灭后,在蓝白底层那些“小蛀虫”们中间蔓延的普遍心态。
他们不像关嘉晔、敖石婷那样手握重权、攫取巨利,却也在体系的缝隙中,靠着一点小聪明、小胆量,吸食着公司的养分。如今大树将倾,他们既想趁机再捞一把,又怕被倒塌的树干砸得粉身碎骨。
仓库的乱象,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管理失控和货物丢失,更是人心堤坝的全面溃散。当规则和监管失效,当榜样(管理者)崩塌,潜伏在人性中的贪婪和侥幸,便会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泛滥。
而这一切混乱和溃散,最终损害的,是蓝白所剩无几的资产和恢复元气的最后希望。
张皓怡和周秉沄在应对供应商逼债、渠道崩盘、资金冻结等外部致命打击的同时,还必须分神处理内部这些“按下葫芦浮起瓢”的乱象。他们就像救火队员,疲于奔命,却往往顾此失彼。
蓝白的内部生态,正在经历一场彻底而痛苦的崩溃与清洗。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着背叛、自保、贪婪和恐惧的戏码。
魏时雨在病床上的“坦白”,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让阳光照进更多阴暗的角落。但阳光之下,显露出的污秽和伤痕,可能会更加触目惊心。
3
深夜,蓝白集团总部大厦,二十三层的灯光依旧亮着。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张皓怡、周秉沄、法务总监、以及那位姓林的经侦支队警官,再次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和凝重,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见。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令人振奋的证据,而是一份份冰冷残酷的报告和文件: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复印件、主要供应商联合发来的最后通牒、渠道商要求终止合作的公函汇总、以及……内部审计组提交的关于仓储物流系统出现监守自盗和管理混乱的紧急报告。
“资金账户冻结六千三百万,主要生产设备和部分存货被查封。”法务总监的声音干涩,“这意味着,我们连支付水电费、物业费、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员工工资(如果还有的话)的基本运营资金都没有了。供应商的联合诉讼一旦正式立案并进入执行程序,公司剩下的资产可能会被进一步查封拍卖。”
周秉沄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渠道这边,核心的大客户基本都明确表示暂停合作,等待我们的‘最终结果’。线上销量归零,线下回款断绝。我们……已经没有销售收入了。”
林警官面前的烟灰缸里也堆满了烟蒂,他揉了揉太阳穴:“案件侦办方面,敖石婷、关嘉晔、史叶珺萱、赵桾椬等人的审讯在推进,沈池和魏时雨的检举揭发提供了不少新线索,尤其是关于资金流向和内部勾结的细节。但是,”他看向张皓怡,“追赃挽损的工作,难度极大,时间也会很长。海外部分需要国际协作,国内被转移和挥霍的资产,能追回多少,也是未知数。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而且,根据魏时雨的最新供述,以及我们调查中发现的其他迹象,蓝白内部特别是仓储、采购、销售支持等环节,可能还存在不少类似魏时雨这样,虽然涉及金额不大,但同样违规违纪、甚至涉嫌违法犯罪的‘苍蝇’。这些人现在人心惶惶,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内部管理失控和资产流失。”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蓝白这艘船,不仅发动机停转,船舱进水,连甲板上的水手都在开始抢夺救生艇,甚至凿船自沉。
张皓怡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杯茶早已凉透。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到极致、只剩下最纯粹理智和决断的状态。
“也就是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法律和财务角度看,蓝白集团,实际上已经具备了破产清算的条件。资不抵债,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一句话,道破了最残酷的现实。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秉沄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报告上。法务总监深深低下了头。连林警官也默然不语。尽管大家心里都清楚,但由张皓怡亲口说出“破产清算”这四个字,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悲凉。
“张总……”周秉沄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张皓怡抬手制止了他。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玻璃上,映出她疲惫而挺直的背影。
“蓝白不能就这么倒下。”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至少,不能以这种被蛀虫掏空、然后被债主瓜分、最后留下一地鸡毛和骂名的方式倒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林警官,警方和司法机关,能否在追究个人刑责的同时,考虑到公司目前的状态,在资产处置和债务清偿方面,给予一定的……灵活性或缓冲期?比如,由法院指定管理人,进行破产重整,而不是直接破产清算?”
破产重整,是在法院主持下,对可能或已经具备破产原因但又有维持价值和再生希望的企业,进行业务上的重组和债务调整,以帮助其摆脱困境、恢复经营能力的法律制度。这比直接破产清算(变卖资产还债,公司注销)多了一线生机。
林警官沉吟道:“理论上可以。但申请破产重整,需要符合一定条件,程序复杂,耗时也长。而且,关键在于,是否有战略投资者愿意接手,或者债权人会议能否通过重整计划。以蓝白目前的信誉和债务情况……难度极大。”
“再难,也要试一试。”张皓怡斩钉截铁,“这是保住蓝白这个品牌、保住部分核心业务和团队、并对所有债权人相对公平负责的唯一可能途径。直接清算,资产贱卖,所得恐怕连支付员工工资和清偿部分优先债权都不够,普通债权人(如大部分供应商)可能血本无归,公司彻底消失。重整,至少还有一丝让公司‘活过来’、逐步偿还债务的希望。”
她看向法务总监:“立刻组织最强的团队,准备破产重整的申请材料。同时,启动与所有债权人的预先沟通,说明我们的意图和初步方案,争取理解和支持。”
她又看向周秉沄:“周经理,你配合法务部,同时,继续全力稳住还能稳住的渠道和核心员工。‘绒绒家’项目,不能停!哪怕是在破产重整程序下,它也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和希望!电商部的线上窗口,也必须维持住,哪怕只作为一个信息发布和客户沟通的渠道!”
最后,她看向林警官,郑重地说:“林警官,对于公司内部那些‘苍蝇’,请警方和调查组继续深挖,依法处理,绝不姑息!蓝白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同时,也请加快对关嘉晔、敖石婷等人涉案资产的追查和冻结,每一分追回的钱,对于重整都可能至关重要。”
她的思路清晰,部署果断,即使在谈论“破产”这样的绝境时,也依然在寻找突围的方向和希望。
周秉沄看着张皓怡,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女人,在丈夫(于润邦)远在国外、公司内忧外患、自身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崩溃,没有放弃,还在冷静地谋划着最后的出路。这份坚韧和担当,让他自愧不如,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追随的决心。
“张总,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周秉沄掐灭烟头,沉声道。
法务总监也抬起头:“我立刻去办。”
林警官点点头:“我们会依法加快案件侦办和资产追查。破产重整的司法程序,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提供必要的协助。”
会议在沉重但有了明确方向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离去后,张皓怡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窗外,夜色深沉。她知道,选择破产重整,无异于踏上了一条更加艰难、更加漫长、也更具不确定性的道路。债权人可能不会同意,法院可能不会批准,即使进入程序,也可能因为找不到投资人或者无法执行重整计划而最终转为清算。
这几乎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赌博。
但,这是她能为蓝白、为那些还愿意相信和坚守的人,争取到的最后一丝机会。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于润邦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安静。
“润邦,”张皓怡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平静,“国内的情况……可能要走最后一步了。我打算申请破产重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于润邦沙哑的声音才传来:“皓怡……难为你了。你觉得……还有希望吗?”
“我不知道。”张皓怡坦诚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蓝白这个名字、保住我们一点心血的路。我想试试。”
“……好。”于润邦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歉疚,“我这边……还是没有进展。对不起,皓怡,我没能帮上忙。”
“别说这些。”张皓怡打断他,“你平安就好。这边,交给我。我们会尽力。”
挂了电话,张皓怡走到窗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
魏时雨的报应,是个人贪婪的终结。而蓝白的“报应”,或许正在以破产重整这种惨烈而悲壮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不仅是法律的清算,也是市场的淘汰,更是对过往管理失败、价值观迷失的一次总清算。
能否在清算中获得新生?谁也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张皓怡和那些还在坚守的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无论结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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