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三章:鳌拜专权,越来越过分

admin 1 2026-02-02 15:28:50

一、冰封的朝堂

康熙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乾清宫前,太监们正踩着梯子,将一盏盏宫灯挂上檐角——都是新糊的纱灯,绘着祥云、蟠桃、八仙过海,可在这肃杀的寒冬里,这些喜庆的图案也透着一股子勉强。

玄烨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太监们忙活。他已经十三岁了,个头窜高了不少,去年还嫌宽大的朝服,今年穿着竟有些紧绷。脸上的稚气又褪去几分,下颌线开始清晰,眉目间的沉稳越发明显。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向这座宫城时,依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万岁爷,风大,还是进殿吧。”魏珠给他披上一件玄色貂皮斗篷。

玄烨没动,目光落在远处。太和殿的方向,隐隐传来钟鼓声——那是早朝开始的信号。他今日告了病,没去。不是真病,是心病。

“魏珠,”他忽然开口,“你说,这紫禁城像什么?”

魏珠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像……像皇宫啊。”

玄烨笑了,笑得有些冷:“朕觉得,像个笼子。金碧辉煌的笼子。”

他说完,转身进了殿。留下魏珠站在原地,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忽然打了个寒颤。

此刻的太和殿内,气氛比殿外的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玄烨的龙椅空着。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最前排站着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三个了。

鳌拜站在最中间,离空着的龙椅只有三步之遥。他今年五十三岁,鬓边已经有些斑白,但身形依然魁梧如山,穿着一品武官的补服,腰佩朝珠,手按佩刀——按制,大臣上朝不许佩刀,可这两年,没人敢提醒他这条规矩。

苏克萨哈站在他左侧,脸色铁青,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遏必隆站在右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由本官主持朝议。”鳌拜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御史站了出来:“启奏……启奏鳌少保。”

他下意识地看向空着的龙椅,又赶紧改口:“浙江巡抚朱昌祚上奏,去岁浙东水灾,今春恐有饥荒,请拨粮二十万石赈济。”

鳌拜眼皮都没抬:“准。着户部即日拨发。”

“可是……”御史犹豫了一下,“户部存粮,恐怕……恐怕不足二十万石。”

“那就从漕粮里调。”鳌拜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点小事也要来烦?下一个!”

又有人站出来:“镶蓝旗都统奏报,旗内佐领出缺三人,请……”

“让穆里玛拟个名单上来。”鳌拜打断他,“本官看过再说。”

“刑部有案,原江南巡抚朱国治……”

“朱国治已调任云贵总督,旧案不必再提。”鳌拜再次打断,目光扫过群臣,“还有事么?没事就散了吧。”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大臣们都低下头,无人敢对视。

苏克萨哈终于忍不住了,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鳌拜!皇上只是微恙,你便如此擅专,置皇上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位辅政大臣的又一次交锋。

鳌拜慢慢转过身,盯着苏克萨哈,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大人这话说的。皇上龙体欠安,本官代为主持朝议,这是为皇上分忧,何来擅专之说?倒是苏大人,皇上生病,你不思如何为君分忧,反倒在这里指责同僚,是何居心?”

“你——”苏克萨哈气得胡子都在抖,“强词夺理!朝政大事,理应由皇上圣裁,或至少由四位辅政大臣共议。你一人独断,这不是擅专是什么?”

“共议?”鳌拜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索尼去世后,首辅之位空悬两年。这两年,哪次朝议不是本官主持?哪件大事不是本官决断?苏大人现在才来说要‘共议’,不觉得太晚了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苏克萨哈,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前排的大臣听见:“还是说,苏大人觉得自己够资格,坐那个首辅的位置?”

这话太毒了。首辅之位,按制该由皇帝任命。鳌拜这么说,是在逼苏克萨哈表态——你敢说你想当首辅?那你把皇上置于何地?

苏克萨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遏必隆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息怒,息怒。都是为了朝政,何必伤了和气。皇上龙体要紧,咱们做臣子的,确实该多为皇上分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一盆温水,试图浇灭两人之间的火星。

鳌拜冷冷看了苏克萨哈一眼,转身面向群臣:“今日朝议到此。散了吧!”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朝服的下摆扬起,带起一阵冷风。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陆续散去。苏克萨哈站在原地,看着鳌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天冷,是心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大清朝的朝堂,真的变成鳌拜一个人的朝堂了。

二、慈宁宫的叹息

午后,玄烨去了慈宁宫。

孝庄太后正在礼佛,小佛堂里香烟缭绕,木鱼声清脆而有节奏。玄烨没打扰,在外间静静等着。直到木鱼声停了,孝庄太后由苏麻喇姑扶着走出来,他才上前行礼。

“皇祖母。”

孝庄太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让苏麻喇姑退下,这才在炕上坐下:“今儿怎么没上朝?”

“孙儿……身子不适。”玄烨低声道。

“身子不适?”孝庄太后盯着他,“是真不适,还是心里不适?”

玄烨沉默了。在祖母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孝庄太后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炕沿:“坐吧,跟祖母说说。”

玄烨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个习惯是他小时候就有的,紧张或难过时就会这样。这两年他刻意改掉了,可今天又不知不觉做了出来。

“今儿早朝……鳌拜主持的。”他低声说,“苏克萨哈与他争执,被他……压下去了。”

“怎么压的?”

玄烨将朝上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说到鳌拜那句“苏大人觉得自己够资格坐那个首辅的位置”时,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这是……这是完全没把孙儿放在眼里了。”玄烨抬起头,眼中泛红,“皇祖母,索尼去世已经两年,首辅之位空悬两年。这两年,朝政几乎全由鳌拜把持。孙儿这个皇帝……算什么皇帝?”

孝庄太后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缓缓道:“那你觉得,你现在该怎么办?”

“孙儿不知道。”玄烨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孙儿想亲政,想掌权,想把属于爱新觉罗的江山拿回来。可是……可是孙儿才十三岁,拿什么和他争?”

这是第一次,他在祖母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十三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可以撒娇任性的年纪。可他不行,他是皇帝,他的肩上扛着大清的江山,扛着亿万百姓的生计。

孝庄太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让玄烨想起了小时候,每次他难过时,祖母都会这样安慰他。

“玄烨啊,”孝庄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周易》里的‘潜龙勿用’么?”

玄烨点头:“记得。潜龙,阳在下也。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解释得很好。”孝庄太后欣慰地笑了,“那你可知,为何要‘勿用’?”

“因为时机未到,力量不足。”

“对。”孝庄太后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你现在就是那条潜龙,隐在水底,积蓄力量。而鳌拜,是那只在水面上张牙舞爪的螃蟹。看着吓人,可螃蟹终究是螃蟹,变不成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知道这两年来,鳌拜为何越来越嚣张么?”

玄烨想了想:“因为索尼不在了,没人能制衡他。”

“这是一方面。”孝庄太后说,“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威胁。”

“威胁?谁威胁他?”

“你。”孝庄太后转过头,看着玄烨,“你长大了。一年一个样,越来越有帝王的气度。鳌拜不瞎,他看得见。所以他急了,怕你真的长大了,掌权了,就没他什么事了。他越是急,就越要表现自己的权势,越要压制你。”

玄烨愣住了。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所以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擅专朝政,打压异己,甚至……甚至那些僭越的举动,”孝庄太后的眼神变得锐利,“都是在向你示威,也是在向满朝文武示威:看,这个朝廷,还是我说了算。”

“那孙儿……该怎么办?”

“继续做你的潜龙。”孝庄太后一字一句地说,“他越嚣张,你越要隐忍。他越跋扈,你越要沉稳。他要看的是你愤怒,看你冲动,看你犯错。你不给他看,他就没辙。”

她从炕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玄烨:“这是苏麻喇姑这两年来,暗中记录的朝中官员升迁调动的明细。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怨,谁可能争取,都在上面。你拿回去,好好看,好好记。”

玄烨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官职、关系网。他心头一震,抬头看向祖母。

“别这么看着哀家。”孝庄太后淡淡地说,“这宫里宫外,能活到现在的,谁没点自己的眼线?鳌拜有,苏克萨哈有,遏必隆也有。你将来要坐稳这个江山,也得有。”

她站起身,走到佛像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玄烨,”她背对着他,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祖母老了,护不了你多久了。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记住祖母今天说的话:忍,不是软弱,是积蓄;等,不是放弃,是择时。你要学的还很多,要等的也还很长。”

玄烨捧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有千斤重。他跪下来,对着祖母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孙儿……记住了。”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又要下雪了。玄烨没有坐轿,一步步走回乾清宫。手里的册子贴在胸口,烫得厉害。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魏珠说:“去叫曹寅来,立刻。”

三、布库场的刀光

演武场上,寒风如刀。

二十八名布库队少年,如今都已长成精壮的青年。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曹寅已经十九岁。他们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习刀法,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又被刀锋斩断。

玄烨披着斗篷站在场边,曹寅陪在一旁。

“万岁爷,按您的吩咐,这半年来,兄弟们每日练习刀法两个时辰,擒拿捆绑一个时辰。”曹寅低声汇报,“如今二十八人,都能熟练使用腰刀、短刀,擒拿之术也掌握了七八成。”

玄烨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中。少年们挥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劈、砍、刺、撩,虽然还缺些杀气,但已初具模样。尤其是纳尔泰,那把腰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力大势沉。

“教他们刀法的是谁?”玄烨问。

“是奴才从西山火器营请来的老教头,姓赵,原是吴三桂麾下的刀牌手,三藩之乱时投诚的。”曹寅说,“此人刀法精湛,人也可靠,奴才查过他的底细,与朝中各方都没有牵连。”

“可靠么?”

“可靠。”曹寅肯定地说,“他儿子去年得了痨病,是奴才托人请太医给看的,如今已大好。他感激涕零,发誓效忠皇上。”

玄烨看了曹寅一眼,眼中露出赞许。这个比他大六岁的少年,如今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让他好好教。”玄烨说,“另外,从明日起,再加一门课。”

“请万岁爷示下。”

“兵法。”玄烨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用太深,先从《孙子兵法》开始,讲些基本的谋略、阵法。让兄弟们知道,打仗不只是拼刀法,还要动脑子。”

曹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点头:“奴才明白。只是……这教兵法的人?”

“朕亲自教。”玄烨说,“每旬一次,朕来讲。你安排个安静的地方,要绝对保密。”

曹寅心头一震,随即重重点头:“奴才遵命!”

两人正说着,场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玄烨抬眼望去,只见纳尔泰和一个叫费扬古的少年不知为何争执起来,两人丢下刀,扭打在一起。

“住手!”曹寅厉声喝道。

两人这才分开,脸上都挂了彩,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

“怎么回事?”玄烨走过去。

纳尔泰抢先说:“回皇上,费扬古方才练习时偷懒,我说了他两句,他就动手!”

“我没有!”费扬古涨红了脸,“是你先骂我是‘没用的废物’!”

眼看又要吵起来,玄烨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他看着费扬古,这个少年今年十六岁,是正白旗包衣出身,身板不如纳尔泰壮实,但胜在灵巧。

“费扬古,你告诉朕,方才为何走神?”

费扬古低下头,小声道:“奴才……奴才在想家。”

“想家?”

“奴才的娘……病了。”费扬古的声音更低了,“家里捎信来,说娘病得厉害,没钱请大夫。奴才……奴才心里难受。”

玄烨沉默了。他看向曹寅,曹寅会意,低声道:“费扬古家里确实困难,他爹早年战死了,就一个老娘,靠给人缝补过活。”

玄烨点点头,对费扬古说:“你娘的病,朕让太医去看。至于钱……”他想了想,“从朕的体己里支二十两银子,给你娘治病、养身。”

费扬古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皇上!谢皇上恩典!奴才……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皇上的!”

周围的少年们看着,眼中也都露出感动之色。纳尔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费扬古说:“那个……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娘病了。”

费扬古摇摇头,两人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玄烨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示意曹寅让少年们继续练习,自己走到场边的凉亭里坐下。

“曹寅,”他低声说,“这二十八个人的家里,你都了解么?”

“大致了解。”曹寅说,“都是些普通旗人,没什么背景。有的家里宽裕些,有的困难些。”

“从明日起,你派人暗中走访他们的家人。”玄烨说,“家里有困难的,暗中接济;有病人的,请大夫看;子弟不成器的,该管教就管教。钱从朕的私库里出,不要张扬。”

曹寅愣住了:“万岁爷,这是……”

“收心。”玄烨看着场中挥汗如雨的少年们,眼神深邃,“朕要的,不只是他们的人,还有他们的心。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朕,他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这样,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才会真正为朕拼命。”

曹寅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记住,要悄悄的。”玄烨叮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宫里宫外的眼线。”

“奴才明白!”

玄烨站起身,拍了拍曹寅的肩:“好好干。将来,朕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演武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斗篷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曹寅站在原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陪伴长大的主子,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四、血染的江南

康熙四年三月,江南再传噩耗。

这一次,不是士绅被杀,而是更残酷的事——鳌拜派往江南“剿匪”的镶黄旗兵马,在江苏溧阳屠村。

消息是熊赐履偷偷带给玄烨的。这位翰林学士如今是玄烨最信任的汉臣之一,他在江南有不少同年、门生,消息灵通。

“屠村?”玄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熊赐履脸色苍白,声音都在抖:“说是……说是村民私通海匪。可臣的门生来信说,根本没有什么海匪,是镶黄旗的佐领索贿不成,恼羞成怒,便以‘通匪’为名,将全村三百余口……尽数屠戮。”

玄烨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三百余口。男女老幼。

“朱国治呢?”他咬牙问,“他是云贵总督,江南的事,他不管?”

“朱国治……”熊赐履苦笑,“他现在是鳌拜跟前的红人,怎会管这种事?况且,屠村的镶黄旗佐领,本就是鳌拜的心腹。”

玄烨闭上眼,眼前仿佛看见漫天血色。三百多条人命,在那些权贵眼中,大概还不如三百头牲口。

“皇上,”熊赐履压低声音,“臣还听说一件事。苏克萨哈大人……上折子了。”

玄烨猛地睁开眼:“弹劾鳌拜?”

“不止。”熊赐履说,“是死谏。苏大人在折子里说,鳌拜‘专权乱政,祸国殃民’,若再不处置,‘臣愿以死明志’。”

死谏。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玄烨心上。他太了解苏克萨哈了,这个人刚直,认死理,说到做到。这折子一上,就是彻底撕破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折子呢?”他急问。

“被鳌拜截下了。”熊赐履的声音更低,“据说,鳌拜看完折子,当场就撕了,还说……还说苏克萨哈‘妖言惑众,图谋不轨’。”

玄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苏克萨哈完了。以鳌拜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公开挑战他的人。

“皇上,”熊赐履跪了下来,眼中含泪,“臣知道,皇上如今处境艰难。但臣还是要说,再这么下去,大清……大清要乱啊!江南百姓,已经怨声载道;朝中忠良,人人自危。鳌拜如此倒行逆施,是在掘大清的根基啊!”

玄烨扶他起来,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都知道?说他也很不得立刻除掉鳌拜?可他现在做不到,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权,连自己的安全都要靠祖母庇护。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熊学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忠心,朕知道。但眼下……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熊赐履激动地问,“等鳌拜把忠臣杀光?等江南百姓揭竿而起?皇上!您是大清的皇帝,是亿兆子民的天子啊!”

这话像鞭子,狠狠抽在玄烨脸上。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皇帝?可这个皇帝,当得如此窝囊!

“朕……朕自有分寸。”他转过身,不敢看熊赐履的眼睛,“你且退下吧。今日的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熊赐履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退下了,背影萧索。玄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只觉得浑身发冷。

“魏珠,”他唤道。

“奴才在。”

“去慈宁宫。就说朕……朕想皇祖母了。”

五、苏克萨哈之死

康熙四年六月,盛夏。

紫禁城热得像蒸笼,蝉在树上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可朝堂上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闷热百倍。

苏克萨哈被下狱了。

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具体罪状有十二条:私结外官、诽谤朝政、僭越礼制……每一条都足够杀头。

下狱的旨意是鳌拜下的,以“辅政大臣代行君权”的名义。玄烨知道消息时,苏克萨哈已经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他敢?!”玄烨在乾清宫里摔了茶盏,“未经朕的旨意,就敢抓辅政大臣?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魏珠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万岁爷息怒……息怒啊……”

“息怒?朕怎么息怒!”玄烨眼睛都红了,“苏克萨哈是皇阿玛指定的托孤之臣!是正白旗的旗帜!他鳌拜说抓就抓,说杀就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废了朕?!”

这话太骇人了,魏珠连头都不敢抬。

玄烨在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知道自己该冷静,该隐忍,可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两年了。他忍了两年,等了两年,看着鳌拜越来越嚣张,看着忠臣一个个被打压,看着百姓受苦受难。他告诉自己,要等,要忍,要积蓄力量。

可苏克萨哈下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忍耐。

“备轿!”他厉声道,“朕要去刑部大牢!”

“万岁爷,不可啊!”魏珠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刑部现在全是鳌拜的人,您去了,万一……万一他们对您不利……”

“他们敢!”玄烨冷笑,“朕是大清皇帝,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

他推开魏珠,大步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是苏麻喇姑。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苏麻喇姑挡在门前,神色平静。

“苏嬷嬷,让开。”玄烨声音冰冷。

苏麻喇姑没动,只是看着他,缓缓道:“太皇太后让奴才来告诉皇上,苏克萨哈的事,皇上不能管。”

玄烨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管不了。”苏麻喇姑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鳌拜既然敢抓人,就有十足的把握。皇上现在去,除了激化矛盾,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反而可能让苏克萨哈死得更快。”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玄烨头上。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太皇太后还说,”苏麻喇姑继续道,“皇上若是真的想救苏克萨哈,就立刻去慈宁宫。她有话对皇上说。”

玄烨沉默了。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对魏珠说:“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孝庄太后正在抄经。

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玄烨进来时,她头也没抬,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示意苏麻喇姑将经卷收好。

“来了?”她抬眼看向玄烨。

玄烨跪下来,声音哽咽:“皇祖母,孙儿……孙儿无能。”

孝庄太后没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更多的是沉重的期许。

“知道为什么不能救苏克萨哈么?”她问。

玄烨摇头。

“因为救不了。”孝庄太后说得很直接,“鳌拜抓苏克萨哈,不是一时冲动,是谋划已久的。这两年,苏克萨哈处处与他作对,早就是他的眼中钉。如今索尼不在了,他再不除掉苏克萨哈,等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玄烨面前:“你知道鳌拜给苏克萨哈定的十二条罪状里,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玄烨抬头。

“是‘私结外官,图谋不轨’。”孝庄太后的声音很冷,“鳌拜手里,有苏克萨哈与正白旗几位都统往来的书信。信里有没有谋反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信能证明苏克萨哈在结党。而结党,就是死罪。”

玄烨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鳌拜这是要赶尽杀绝,不仅杀苏克萨哈,还要趁机清洗正白旗的势力。

“可是……可是苏克萨哈是忠臣啊!”他不甘地说。

“忠臣?”孝庄太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孩子,朝堂之上,没有忠奸,只有胜负。苏克萨哈输了,所以他是罪臣。鳌拜赢了,所以他是权臣。就这么简单。”

这话太残酷,残酷得让玄烨无法接受。

“那……那就这么看着苏克萨哈死?”

“不然呢?”孝庄太后反问,“你去劫法场?还是下旨赦免?旨意出得了乾清宫么?就算出了,鳌拜会听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玄烨哑口无言。

孝庄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扶他起来:“玄烨,祖母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要记住,你是皇帝,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大清的列祖列宗,属于亿兆子民。你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事。”

她拉着玄烨的手,走到窗前。窗外,盛夏的阳光白得刺眼。

“苏克萨哈的死,已成定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他哭,而是记住他的死。”孝庄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记住他是怎么死的,记住是谁害死他的,记住这份仇,这份恨。然后,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到你能报仇的那一天。”

玄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苏克萨哈,是为自己的无能。

“孙儿……记住了。”

七月初三,苏克萨哈被处斩。

行刑那日,北京城下了场大雨。雨水混着血水,染红了菜市口的青石板。据说苏克萨哈死得很硬气,跪在刑场上,对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高呼“皇上万岁”,然后引颈就戮。

监斩的是鳌拜的心腹穆里玛。他回府复命时,鳌拜正在喝酒,听说苏克萨哈死前还喊“皇上万岁”,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惦记着那个小主子。”

这话很快传到了玄烨耳中。

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听到“小主子”三个字,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小主子……”他轻声重复,忽然笑了。

笑得森冷,笑得可怖。

魏珠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皇上这样的笑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玄烨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纸团遇火,“呼”地烧起来,很快化为灰烬。

“魏珠,”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才在。”

“去告诉曹寅,从今日起,布库队的训练,再加一个时辰。不是练刀法,是练杀人。”

魏珠浑身一颤:“万……万岁爷?”

“怎么?听不懂?”玄烨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十三岁少年的清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听……听懂了。”魏珠扑通跪地,“奴才这就去!”

他连滚爬爬地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玄烨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三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却已经老了。眼中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杀意。

“鳌拜,”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叫朕小主子?好,朕就让你看看,这个小主子,是怎么要你命的。”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隆隆,仿佛天公也在震怒。

康熙四年的夏天,就在这场血雨腥风中,缓缓流逝。

六、秋日的暗流

苏克萨哈死后,朝堂彻底变成了鳌拜的一言堂。

遏必隆彻底倒向鳌拜,事事唯他马首是瞻。六部九卿的重要职位,几乎全换上了鳌拜的人。就连宫里,也有不少太监、宫女被收买,成了鳌拜的眼线。

玄烨的日子更难过了。

他现在每天上朝,更像是个摆设。鳌拜说什么,就是什么。偶尔有大臣提出异议,很快就会被调任或罢官。朝堂上,再也听不到不同的声音。

更让玄烨心寒的是,鳌拜开始明目张胆地僭越。

九月,鳌拜五十大寿。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几乎全去了,送的寿礼堆积如山。据说寿宴上用的餐具,都是明黄色的官窑瓷器,上面描着五爪金龙——那是皇帝才能用的规制。

消息传到宫里,玄烨正在和熊赐履讲学。听到“五爪金龙”四个字,熊赐履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他怎么敢?”熊赐履脸色惨白。

玄烨却异常平静,甚至笑了笑:“他有什么不敢的?苏克萨哈都杀了,用个明黄瓷器算什么?”

熊赐履看着皇帝的笑容,只觉得心头一酸。这孩子,被逼成什么样了?

“皇上,”他跪下来,“臣……臣请外放。”

玄烨愣住了:“为什么?”

“臣在朝中,已无能为力。”熊赐履眼中含泪,“眼见奸臣当道,却不能为皇上分忧,臣……臣愧对皇上的知遇之恩。不如外放地方,或许……或许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玄烨沉默了。良久,他扶起熊赐履:“熊学士,你的心意朕明白。但你若走了,朕身边,就真的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凄凉,熊赐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皇上……”

“再陪朕一年。”玄烨看着他,眼神恳切,“就一年。一年后,你若还想走,朕绝不拦你。”

熊赐履重重点头:“臣……遵旨。”

送走熊赐履,玄烨独自坐在书房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魏珠,”他唤道。

“奴才在。”

“去把曹寅叫来。还有……把布库队的花名册拿来。”

当晚,乾清宫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玄烨、曹寅、还有布库队的三个小队长——纳尔泰、费扬古、还有一个叫图海的少年,围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二十八个人,”玄烨看着花名册,“朕要你们从中,再挑出八个。要最忠心的,最机灵的,身手最好的。”

曹寅问:“万岁爷,挑出来做什么?”

“做朕的贴身侍卫。”玄烨说,“从今往后,这八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不离朕左右。吃住都在乾清宫,不与外人接触。”

这话里的意思,让在座的四人都心头一震。

“皇上是担心……”曹寅试探着问。

“朕不担心。”玄烨打断他,“朕只是未雨绸缪。”

他看向三个小队长:“你们三个,加上曹寅,就是这八个人的头。记住,你们的命是朕的,朕的命,也是你们的。朕活着,你们才能活着;朕死了,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冷酷。四个少年都跪了下来,齐声道:“奴才誓死效忠皇上!”

“好。”玄烨点点头,“起来吧。从明日起,这八个人开始学习新的东西。”

“请万岁爷示下。”

“宫廷礼仪,朝臣规制,还有……”玄烨顿了顿,“鳌拜府中的布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在四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曹寅猛地抬头,看着玄烨。烛光下,皇帝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鳌拜府中,有咱们的人。”玄烨缓缓道,“是太皇太后早年安插的。朕已经拿到府邸的布局图,还有护卫换班的时间。你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记熟,烂在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精细的平面图,标着亭台楼阁、花园水榭,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是……”纳尔泰瞪大了眼睛。

“鳌拜的府邸。”玄烨的手指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这里是他的书房,他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这里是卧房,这里是演武场……护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当。后花园的墙最低,只有六尺……”

他一处处讲解,如数家珍。四个少年听得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两年来的训练,这两年来的等待,是为了什么。

“皇上,”曹寅声音发颤,“您是要……”

“朕什么也不要。”玄烨收起图纸,目光扫过四人,“朕只是让你们记住,万一有一天,朕需要你们做些什么,你们要知道怎么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只有咱们五人知道。出了这个门,忘掉今晚的一切。平日里,该训练训练,该当差当差,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奴才明白!”四人齐声道。

玄烨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等人都走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很累。真的太累了。

他才十三岁,却要谋划这些本该由大人谋划的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他不能信错人,不能说错话,不能走错一步。

因为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玄烨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烛火。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灭。

就像他心中的那点光。

再黑暗,再艰难,也不能灭。

七、冬日的暖阳

康熙四年冬,北京城格外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护城河都冻实了。宫里的炭火供应紧张,除了乾清宫、慈宁宫等少数几个宫殿,其他地方都只能省着用。

可鳌拜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据进宫送菜的小太监说,鳌拜府里的地龙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穿单衣都嫌热。花园里搭了暖棚,里面种的牡丹居然在腊月里开了花,鳌拜请了不少大臣去赏花,炫耀他的“富贵无边”。

这话传到玄烨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折——虽然批的依然是“阅”字,但他坚持要看,要记。

“牡丹腊月开?”玄烨冷笑,“那是用炭火硬烘出来的。一朵花,不知要费多少炭,冻死多少百姓。”

魏珠低着头,不敢接话。

玄烨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将宫城装点成一片素白。很美,却也美得残酷——这样的天气,不知又有多少穷苦人家要挨冻受饿。

“魏珠,”他忽然问,“宫里今年的炭,还能撑多久?”

魏珠算了算:“按现在的用量,大概能撑到正月末。若是再冷些……”

“省着点用。”玄烨说,“从朕这里开始,每日的炭减三成。省下来的,分给宫里那些老太监、老宫女,他们年纪大,畏寒。”

“万岁爷,这怎么行?”魏珠急了,“您的身子……”

“朕年轻,冻不着。”玄烨摆摆手,“照朕说的做。”

魏珠还想劝,见皇帝神色坚决,只得应下。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万岁爷,慈宁宫来人了,说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有……有喜事。”

喜事?玄烨愣了愣。这冰天雪地的,能有什么喜事?

他换了衣裳,匆匆赶往慈宁宫。一进门,就感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不是炭火的暖,是人气的暖。

屋里坐了好几个人。孝庄太后坐在炕上,笑容满面。下首坐着他的生母佟佳氏,还有几个妃嫔。最让玄烨惊讶的是,炕沿上还坐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梳着双丫髻,正低着头,怯生生地玩着手里的帕子。

“皇帝来了。”孝庄太后笑着招手,“快来,见见你赫舍里表妹。”

赫舍里?

玄烨想起来了。赫舍里氏,满洲正黄旗,索尼的孙女。索尼去年去世后,他的儿子噶布喇承袭了一等公的爵位,这小姑娘应该就是噶布喇的女儿。

“玄烨给表妹问好。”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平辈礼。

小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皇上吉祥。”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孝庄太后笑道:“这孩子,怕生。她阿玛今日带她进宫请安,哀家瞧着喜欢,就留她多说会儿话。”她转向玄烨,“皇帝,你带表妹去院子里玩玩雪,别在这儿拘着她。”

玄烨明白了祖母的意思——这是要他和赫舍里氏培养感情。索尼虽然去世了,但赫舍里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依然庞大,若能联姻,对他将来亲政大有裨益。

政治联姻。他十三岁,就要开始考虑这些了。

“是。”他应下,对赫舍里氏伸出手,“表妹,请。”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将小手放在他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冰凉。

两人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几个太监正在扫雪,见皇帝出来,连忙退到一边。

“表妹会堆雪人么?”玄烨问。

赫舍里氏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会一点。”

“那咱们堆个雪人吧。”

玄烨蹲下身,开始滚雪球。赫舍里氏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他认真的样子,也渐渐放开,学着他的样子滚起雪球来。

两人忙活了一刻钟,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玄烨从太监那里要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好了。”他拍拍手,退后两步看自己的作品,忍不住笑了,“真丑。”

赫舍里氏也笑了,笑容很浅,像雪地里绽放的一朵小花:“不丑,很……很可爱。”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玄烨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表妹平日里在家做什么?”他问。

“读书,写字,学女红。”赫舍里氏小声说,“阿玛还请了先生,教我汉文。”

“哦?读到什么书了?”

“《女诫》《内训》,还有……还有《诗经》。”

“喜欢《诗经》么?”

赫舍里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喜欢。尤其喜欢《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轻声念着,声音细细软软,像春日的溪流。玄烨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熊赐履给他讲《诗经》时说的话:《关雎》不是情诗,是写后妃之德,写夫妻之道。

夫妻……

他的脸微微发热,赶紧移开视线。

“皇上也读《诗经》么?”赫舍里氏问。

“读。”玄烨说,“不过朕更喜欢《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他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这首诗写的是战士同仇敌忾,可他现在,连一件能遮风挡雨的“袍子”都没有。

赫舍里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声说:“皇上……可是有心事?”

玄烨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睛很清澈,像两汪清泉,能照见人心。

“没什么。”他摇摇头,转移了话题,“表妹冷么?冷的话咱们就进去。”

“不冷。”赫舍里氏说,“和皇上一起堆雪人,不冷。”

她说得很认真,玄烨心里微微一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玄烨问,赫舍里氏答。她虽然腼腆,但谈吐有度,看得出家教很好。说到读书时,眼中会发光;说到家里的事时,会想念去世的祖父索尼,眼圈微微发红。

这是一个善良、单纯、又有些敏感的女孩。

玄烨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将来真的要娶妻,娶这样一个女孩,好像……也不坏。

至少,她能给他冰冷的生活,带来一丝暖意。

傍晚,赫舍里氏要出宫了。

孝庄太后赏了她不少东西:一对玉镯,一串东珠,几匹上好的绸缎。赫舍里氏跪谢恩典,又偷偷看了玄烨一眼,这才跟着父亲走了。

“皇帝觉得这孩子怎么样?”孝庄太后问。

玄烨想了想:“很好。”

“只是很好?”

“孙儿现在还小,不想考虑这些。”玄烨低声道,“况且……况且孙儿现在的处境,娶谁都是害谁。”

这话说得很现实,也很无奈。

孝庄太后叹了口气:“是啊,你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不过赫舍里家是忠臣之后,索尼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朝中。将来你若亲政,需要助力。”

“孙儿明白。”玄烨说,“孙儿会……好好待她。”

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重。

孝庄太后欣慰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噶布喇今日私下给哀家的。你看看。”

玄烨接过,展开一看,心头一震。

信是写给孝庄太后的,言辞恳切,说索尼临终前曾交代,赫舍里家族誓死效忠皇上。如今鳌拜专权,皇上处境艰难,噶布喇愿暗中联络朝中忠于皇上的大臣,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这是……”玄烨抬头。

“索尼留给你的最后一笔遗产。”孝庄太后说,“他在朝中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虽然有些人投靠了鳌拜,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在等待。只要你展现出君王的气度,展现出亲政的能力,他们就会站到你这边。”

玄烨紧紧攥着那封信,只觉得有千斤重。

这不是一封信,是一份责任,一份期望。

“孙儿……不会让索中堂失望。”他郑重地说。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玄烨没有坐轿,一步步走回乾清宫。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城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赫舍里氏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索尼临终前的嘱托,想起祖母那句“只要你展现出君王的气度”。

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祖母,有忠臣,有那些愿意为他拼命的少年,现在……可能还会有一个,能给他温暖的妻子。

“鳌拜,”他对着清冷的月光,轻声说,“你等着。朕会好好长大,好好活着。活到能亲手收拾你的那一天。”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挺拔。

冬天总会过去。

春天,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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