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四章:暗中布局,就等一个机会
一、元宵夜的灯火
康熙八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紫禁城的雪还没化尽,宫墙根下堆着残雪,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可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千百盏宫灯高高挂起,绘着山水、花鸟、人物的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座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玄烨登基后的第八个元宵。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灯海,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十六岁了。
开春后,他就满十六了。按照祖制,这个年纪的皇帝早该亲政,可他现在依然是个“说了不算”的天子。鳌拜依然把持朝政,遏必隆依然唯唯诺诺,朝中大臣依然要看鳌拜的脸色行事。
“万岁爷,鳌少保来了。”魏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玄烨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笑容——那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带着些许天真和热情的笑容。
鳌拜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亲信将领。他今年五十七岁,鬓发已经花白,但身板依旧挺拔,穿着一品武官的补服,披着黑貂大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臣鳌拜,恭请皇上圣安。”他行了礼,声音洪亮。
“鳌少保免礼。”玄烨上前扶他,笑容真诚,“今儿是元宵佳节,朕特意让人备了上好的酒,鳌少保一定要多饮几杯。”
“皇上厚爱,臣却之不恭。”鳌拜笑道,目光在玄烨脸上扫过。十六岁的少年,眉目清朗,笑容灿烂,看起来就是个爱玩爱闹的年纪——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两人并肩走进殿内。宴席已经摆好,王公大臣们早已到齐,见皇帝和鳌拜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玄烨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
说是家宴,可座次安排却暗藏玄机。鳌拜的座位紧挨着玄烨,比诸王贝勒还要靠前。遏必隆坐在鳌拜下首,再往下才是宗室亲贵。而汉臣们,大多被安排在末席——这是鳌拜定的规矩,说是“满洲家宴,汉臣陪坐即可”。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歌舞翩翩。宫女们穿梭其间,斟酒布菜。玄烨显得兴致很高,频频举杯,一会儿向鳌拜敬酒,一会儿让太监给大臣们添菜。
“鳌少保,朕听说您府上的厨子做得一手好炙羊肉?”玄烨端着酒杯,凑到鳌拜身边,像寻常晚辈请教长辈一样,“朕宫里的御厨总做不出那个味儿,您什么时候得空,教教他们?”
鳌拜哈哈大笑:“皇上说笑了,不过是些粗陋手艺。皇上若喜欢,臣明日就让厨子进宫,手把手地教。”
“那可太好了!”玄烨眼睛发亮,“朕最爱吃炙羊肉,尤其是配上您府上那种秘制的酱料……”他咂咂嘴,一副馋嘴少年的模样。
周围的大臣们都笑了,气氛轻松融洽。只有坐在末席的熊赐履,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忧虑。
酒过三巡,玄烨忽然拍了拍手:“对了,朕新得了一队布库手,身手很是不错。正好今儿热闹,让他们上来表演一番,给诸位助助兴如何?”
布库就是摔跤。满洲男儿都好这个,一听皇帝要表演布库,众人都来了兴致。
“好啊!”鳌拜第一个赞成,“臣也多年没看过像样的布库了。”
玄烨对魏珠使了个眼色。不多时,曹寅领着十几个布库队少年进来了。他们都穿着摔跤服——短褂、褡裢、套裤,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
“开始吧。”玄烨笑道。
曹寅领命,少年们分成两拨,在场中摆开架势。一时间,呼喝声、跺地声、肉体碰撞声此起彼伏。少年们身手矫健,动作干净利落,引来阵阵喝彩。
鳌拜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这个下盘不稳……那个发力不对……”俨然一副行家姿态。
玄烨凑过去,虚心请教:“鳌少保是行家,您看朕这些布库手,可还入眼?”
“都是好苗子。”鳌拜点点头,“不过训练还欠火候。皇上若真想练出一支好队伍,臣可以派几个老教头过来指点指点。”
“真的?”玄烨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可是朕怕他们拘束。朕就喜欢现在这样,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要是正经八百地训练,反倒没意思了。”
他顿了顿,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嘟囔:“再说了,朕就是觉得好玩,又不是真要他们去打仗。”
这话说得天真,却正中鳌拜下怀。他就怕皇帝真的用心练兵,培植自己的武力。如今听玄烨这么说,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果然还是个贪玩的孩子。
“皇上说的是。”鳌拜笑道,“玩乐而已,不必太认真。”
布库表演结束后,玄烨让太监给少年们赏了酒肉。少年们跪谢恩典,退下了。经过鳌拜身边时,曹寅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正对上鳌拜审视的目光。他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宴席一直持续到子时。玄烨喝得脸颊泛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鳌拜却还很清醒,看着皇帝醉醺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皇上,时辰不早了,臣等告退。”他起身行礼。
“鳌少保……这就走了?”玄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朕……朕还没喝够呢……”
“皇上保重龙体。”鳌拜拱手,“臣明日还有早朝,先行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殿外。遏必隆等人也纷纷告退。等所有人都走了,玄烨才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珠,”他声音清明,“扶朕回去。”
回到乾清宫寝殿,玄烨挥退所有宫人,只留下魏珠一人伺候。
“如何?”他问。
魏珠低声说:“奴才仔细观察了,鳌拜看布库表演时,前半个时辰还很警惕,后半个时辰就放松了。尤其是万岁爷您说‘就是觉得好玩’时,他眼里那点疑虑彻底没了。”
玄烨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
“曹寅他们表现如何?”
“恰到好处。”魏珠说,“有真本事,但不过分突出;看着像是认真训练过,但又确实缺些章法。鳌拜应该信了,这就是一群陪皇上玩闹的少年。”
“好。”玄烨擦干脸,走到窗前。窗外,宫灯还未熄灭,将宫城照得亮如白昼。可在这片光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从明日起,”他转身对魏珠说,“朕要‘病’几天。”
“病?”
“对。”玄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就说朕昨夜饮酒过度,感染风寒,需要静养。早朝……就不去了。”
魏珠明白了。这是要让鳌拜彻底放松警惕。
“那布库队那边……”
“照常训练。”玄烨说,“而且要比平时更热闹,更大声。让所有人都知道,朕虽然病了,但玩心不减,还在宫里和少年们摔跤玩闹。”
“奴才明白。”
玄烨挥挥手,让魏珠退下。等殿门关上,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寝殿里,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还带着些许稚嫩,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鳌拜,”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看朕是个贪玩的孩子,朕就做个贪玩的孩子给你看。等你放松了,懈怠了,觉得朕不足为虑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你的死期。”
二、病中的谋划
正月十六,玄烨“病”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鳌拜只是皱了皱眉:“皇上年轻,不知节制。传太医好生诊治便是。”
他主持了早朝,处理了几件政务,便宣布散朝。走出太和殿时,遏必隆跟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鳌少保,皇上龙体欠安,咱们是不是该去请个安?”
“不必。”鳌拜摆摆手,“皇上需要静养,咱们去了反倒打扰。等皇上好些了再说。”
他说完,大步走了。遏必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乾清宫里,玄烨确实在“静养”——如果躺在床上看书也算静养的话。
他手里拿着一本《三国志》,翻到《武帝纪》那部分,看得津津有味。曹操少年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世人皆以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可后来呢?
“韬光养晦……”玄烨轻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时,魏珠领着一个人悄悄进来。不是太医,是曹寅。
“万岁爷,曹寅到了。”
玄烨放下书,坐起身。曹寅跪下行礼,被他制止了:“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外头如何?”
“按万岁爷的吩咐,布库队今日照常训练,声音比平时还大。”曹寅低声说,“奴才特意让几个兄弟在宫墙边练,吼声传得老远。巡逻的侍卫过来看了两次,奴才假装没看见,继续带着兄弟们玩闹。”
“可有人起疑?”
“应该没有。”曹寅说,“那些侍卫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还在笑,说‘皇上都病了,这帮小子还玩得这么欢’。”
玄烨点点头:“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让曹寅走近些,从枕边取出一张图纸——正是去年冬日给曹寅看过的鳌拜府邸布局图。
“这图,你们可记熟了?”
“记熟了。”曹寅肯定地说,“不只奴才,纳尔泰、费扬古、图海,还有另外四个选出来的兄弟,都把这图刻在脑子里了。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处房屋、每一条路。”
“护卫换班的时间呢?”
“也记熟了。”曹寅说,“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当。后花园的墙最矮,只有六尺,一个翻身就能过去。府里有三条路可以直通书房,两条明路,一条暗路……”
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玄烨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等曹寅说完,玄烨才问:“如果朕让你们进府拿人,你们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曹寅沉吟片刻:“若只是擒拿鳌拜一人,八个人足够了。但要控制整个府邸,防止他的亲兵反抗,至少需要三十人。时间……从翻墙进府到擒住鳌拜,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长了,护卫反应过来,就难了。”
“三十人……”玄烨喃喃道,“朕现在只有二十八人。”
“其实二十八人也够。”曹寅说,“鳌拜府中护卫虽多,但分散在各处。只要行动迅速,直取要害,擒贼先擒王,其他人不敢妄动。”
玄烨看着曹寅,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这两年成长得很快,不仅武艺精进,谋略也见长。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但朕要的不只是擒住鳌拜,还要控制整个局面。所以,三十人是最低限度。”
他想了想,忽然问:“布库队这二十八人,如今身手如何?若是真刀真枪地对上鳌拜的亲兵,有几分胜算?”
曹寅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若是正面冲杀,恐怕不是对手。鳌拜的亲兵都是百战老兵,杀过人,见过血。咱们这些兄弟虽然训练刻苦,但……但终究没真的打过仗。”
他说得很实在。玄烨听了,不但不失望,反而更欣赏他的诚实。
“所以,不能正面冲突。”玄烨说,“要智取,要快,要出其不意。”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速、密、准
“这是行动的要诀。”玄烨将纸递给曹寅,“速,是要快,雷霆一击,不给他反应时间;密,是要保密,除了你们八个人,连布库队其他兄弟都不能知道全盘计划;准,是要精准,一击必中,不能失手。”
曹寅双手接过,郑重地折好,揣进怀里:“奴才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玄烨压低声音,“朕需要知道鳌拜每日的行踪。他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见客,什么时候独自一人……这些,都要摸清楚。”
曹寅面露难色:“这……鳌拜府守卫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不用进府。”玄烨说,“在府外盯梢就行。他每日上朝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府邸到午门,走哪条街,经过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达……这些,总能在府外观察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会让魏珠安排几个可靠的小太监,扮成小贩,在鳌拜府附近盯梢。你们不要直接参与,以免暴露。”
“奴才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曹寅才悄悄退下。他走后,玄烨重新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计划已经开始了。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缓缓展开。而他,就是那个织网的人,也是那个等待收网的人。
很刺激,也很危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退路。
正月二十,玄烨的“病”好了。
他重新上朝,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苍白,说话声音也轻轻的。鳌拜关切地问了几句,他摆摆手说“无碍”,便不再多言。
朝会上,鳌拜依然主导一切。玄烨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咳嗽几声,像个真正的病人。
退朝后,他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去了慈宁宫。
孝庄太后正在礼佛,见他来了,示意他在外间等候。等礼完佛出来,她上下打量了玄烨一番,点点头:“气色倒是装得像。”
玄烨笑了:“孙儿跟太医学的,在脸上扑了点粉。”
孝庄太后也笑了,拉他在炕上坐下:“这几日,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鳌拜那边很平静。”玄烨说,“孙儿病了这几日,他一次也没来请安。倒是遏必隆来过两次,都被孙儿以‘需要静养’为由挡回去了。”
“遏必隆……”孝庄太后沉吟道,“这个人,墙头草,但未必不能争取。”
玄烨心中一动:“皇祖母的意思是……”
“索尼去世后,四大臣只剩下三个。苏克萨哈死了,遏必隆没了依靠,只能依附鳌拜。”孝庄太后缓缓道,“可他心里清楚,鳌拜这样跋扈,早晚要出事。他现在依附鳌拜,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有机会……他未必不会倒戈。”
“可是,”玄烨皱眉,“此人圆滑太过,反复无常,孙儿不敢信他。”
“不是要你信他,是用他。”孝庄太后说,“用他的圆滑,用他的怯懦。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等时机到了,他看到风向不对,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皇帝,你知道擒拿鳌拜,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擒住他本人。”孝庄太后说,“是擒住他之后,如何稳住朝局,如何安抚两黄旗的将士,如何让天下人信服,你这么做是正义的,是不得已的。”
玄烨沉默了。这一点,他确实想过,但想得不够深。
“所以你需要一个‘名分’。”孝庄太后继续说,“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接受的理由。而遏必隆,可以帮你制造这个理由。”
“怎么制造?”
“让他去收集鳌拜的罪证。”孝庄太后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他不是鳌拜的亲信么?鳌拜做的那些事,他或多或少都知道。让他暗中收集,整理成册。等时机成熟,这就是扳倒鳌拜的铁证。”
玄烨恍然大悟。确实,由鳌拜的亲信来提供罪证,比任何人都更有说服力。
“可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遏必隆会愿意么?这可是背叛鳌拜,他敢么?”
“所以现在不能找他。”孝庄太后说,“要等。等你布局得更周全,等鳌拜露出更大的破绽,等遏必隆自己感到危险。那时候再找他,他才会权衡利弊,做出选择。”
她看着玄烨,语重心长:“皇帝,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心算计。你要学的,不仅是如何擒住一个人,更是如何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玄烨深深一揖:“孙儿受教。”
从慈宁宫出来,玄烨的心情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明晰。祖母说得对,他不能只想着怎么抓鳌拜,还要想着抓了之后怎么办。
路还很长,他要学的还很多。
三、春雪里的训练
二月,北京城又下了一场春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地即化,将青石板路润得湿漉漉的。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换了春装,可早晚时分,寒气依旧刺骨。
布库队的训练却更刻苦了。
演武场上,二十八名少年光着膀子,在细雪中练习擒拿。两人一组,一个扮“目标”,一个练习如何快速、无声地制伏对方。
“不对!”曹寅厉声喝道,“纳尔泰,你刚才那一下太慢了!对方要是会武,早就反击了!”
纳尔泰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喘着气说:“队长,这……这已经很快了啊。”
“快?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快!”曹寅亲自下场,示意费扬古扮目标。
费扬古刚站稳,曹寅忽然动了——身影如电,右手扣腕,左手锁喉,脚下使绊,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费扬古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喉咙被锁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看清楚了吗?”曹寅放开费扬古,“要快,要准,要狠。一旦动手,就不能给对方任何反抗的机会。”
少年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曹寅身手好,却不知道好到这个地步。
“队长,”图海忍不住问,“您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曹寅顿了顿,说:“跟赵教头学的,也跟……跟万岁爷学的。”
“万岁爷?”众人都愣住了。
“万岁爷虽然不常下场,但他看的兵书多,懂的谋略多。”曹寅说,“他教我的不是具体的招式,是怎么想,怎么算,怎么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合适的方法制伏对手。”
他扫视众人,缓缓道:“兄弟们,咱们这两年练的,不只是摔跤,不只是刀法。咱们练的,是怎么在关键时刻,为万岁爷拼命。这话我今天说开了,你们心里要有数。”
少年们都沉默了。其实大家多少都猜到一些,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纳尔泰第一个开口:“队长,咱们的命是万岁爷给的。没有万岁爷,我娘去年冬天就病死了。万岁爷让太医给我娘看病,还赏了银子。这份恩情,我纳尔泰记一辈子。万岁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含糊!”
“我也是!”费扬古跟着说,“我爹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男丁。要不是进了布库队,每月有饷银,我娘和我妹妹早就饿死了。万岁爷的恩情,我拿命还!”
“还有我!”
“我也是!”
少年们纷纷表态,个个神情激动。他们大多出身贫寒,是玄烨给了他们衣食,给了他们前程,甚至救了他们的家人。这份恩情,足够让他们誓死效忠。
曹寅看着这群兄弟,心中也是热血沸腾。但他知道,光有热血不够,还要有实力。
“好!”他大声说,“既然兄弟们都有这个心,那咱们就好好练!练出一身真本事,等万岁爷需要的时候,咱们才能顶得上!”
“是!”众少年齐声应道,声音在细雪中传得很远。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玄烨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只带了魏珠一个人。站在阁楼的窗前,正好能看见整个演武场。
“曹寅带得不错。”他轻声说。
魏珠小声应道:“是,曹寅这孩子,确实用心。”
“不只是用心。”玄烨说,“他有担当,有威信,能服众。这样的将才,将来可堪大用。”
他看着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少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岁。本应是读书玩耍的年纪,却要跟着他卷入这场生死博弈。
“魏珠,”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让他们这么小,就……”
“万岁爷千万别这么想。”魏珠连忙说,“这些孩子,要不是进了宫,要不是跟着万岁爷,说不定还在家里挨饿受冻呢。如今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家里人也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心里,是感激万岁爷的。”
玄烨沉默了。他知道魏珠说得对,可心中那份愧疚,却挥之不去。
“等事成之后,”他低声说,“朕一定好好安置他们,给他们前程,给他们富贵。”
这不是承诺,是誓言。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鳌拜府外盯梢的人,有消息了么?”
“有。”魏珠说,“奴才安排了三个小太监,扮成卖糖葫芦、卖烤红薯、卖针线的小贩,轮流在鳌拜府附近盯梢。这几日摸出些规律。”
“说来听听。”
“鳌拜每日卯时三刻出府上朝,走的是固定的路线:从府门出来,往东走,经过隆福寺,再往南到东四牌楼,然后一路往西到午门。全程大概两刻钟。他通常骑马,带四个亲兵。”
魏珠顿了顿,继续说:“下朝时间不定,但大多在午时前后。回府后,下午通常不见客,在书房处理公务。傍晚时分,有时会去演武场练武,有时会见一些心腹将领。戌时左右用晚膳,之后就不再见客了。”
玄烨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府中护卫呢?”
“护卫分三班,每班三十人,日夜轮值。但据观察,后半夜的护卫最松懈,尤其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很多人打瞌睡。”
寅时到卯时……那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人最困倦。
玄烨点点头:“继续盯着,但不要暴露。尤其是那几个小太监,千万小心,宁可跟丢,也不能让人起疑。”
“奴才明白。”
两人悄悄离开阁楼,回到乾清宫。路上,玄烨一直在想,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
时间、地点、人手、方式……每一个环节都要精准,都不能出错。
就像下棋,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他的对手,是鳌拜——一个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一个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权臣。
这一局,他输不起。
四、书房密谈
二月底,春寒料峭。
乾清宫的书房里,炭火依然烧得很旺。玄烨裹着一件狐皮大氅,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名单。
这是熊赐履暗中送来的,上面列出了朝中可能争取的大臣。分三类:一是绝对忠于皇上的,如已故索尼的门生故旧;二是对鳌拜不满但不敢表露的;三是骑墙观望,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
每一类后面,都标注了姓名、官职、背景、以及可能争取的方式。
玄烨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朱笔做些标记。魏珠在一旁磨墨,大气不敢出。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珠刚要出去看,门被推开了,苏麻喇姑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苏嬷嬷?”玄烨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苏麻喇姑看了眼魏珠,玄烨会意,示意魏珠退下。等门关好,苏麻喇姑才压低声音说:“皇上,太皇太后让奴才来告诉您,鳌拜……可能要动遏必隆了。”
玄烨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具体缘由还不清楚,但慈宁宫的眼线传回消息,说鳌拜这几日频频召见镶黄旗的都统、参领,密谈时还提到了遏必隆的名字,语气不善。”苏麻喇姑说,“太皇太后猜测,可能是遏必隆最近有什么事,让鳌拜不满了。”
玄烨皱起眉头。遏必隆不是鳌拜的盟友么?怎么突然……
他忽然想起祖母之前说的话:遏必隆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什么,开始暗中活动了?
“太皇太后让朕怎么做?”他问。
“静观其变。”苏麻喇姑说,“若是鳌拜真要对遏必隆动手,对皇上来说,未必是坏事。”
玄烨明白了。遏必隆若被逼到绝境,反而可能倒向自己这边。而由鳌拜来动手,更能暴露他的专横跋扈,为自己将来动手提供理由。
“孙儿明白了。”他点点头,“请转告皇祖母,孙儿会留意的。”
苏麻喇姑走后,玄烨在书房里踱步。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他原打算再准备几个月,等夏天再动手。可现在……
如果鳌拜真要动遏必隆,那自己就必须加快进度了。否则等遏必隆倒了,朝中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鳌拜,到时候自己更被动。
“魏珠!”他唤道。
魏珠推门进来。
“去叫曹寅来,立刻。”
半个时辰后,曹寅匆匆赶来。
玄烨将苏麻喇姑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然后问:“布库队现在,有没有把握动手?”
曹寅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若只是擒拿鳌拜本人,有七成把握。但要控制整个局面,防止他的亲兵反扑,只有五成。”
“五成……”玄烨喃喃道,“太低了。”
“是。”曹寅坦率地说,“咱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二十八个人,就算个个能打,也架不住鳌拜府中上百护卫。而且一旦动手,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消息传出去。否则京中两黄旗的驻军反应过来,咱们就危险了。”
玄烨沉默了。曹寅说得对,光靠布库队这二十八个人,确实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
“你先回去吧。”他对曹寅说,“训练照常,但要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具体时间,等朕的通知。”
“奴才遵命。”
曹寅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深夜。炭火渐渐弱了,他也浑然不觉。
五成的把握,太冒险了。可如果不动手,等鳌拜收拾了遏必隆,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是自己?
他想起苏克萨哈的死。那个倔强的老臣,被鳌拜随便安了个罪名就杀了。如果鳌拜对自己动了杀心……
玄烨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可怎么出击?人手不够,理由不足,时机不成熟……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熊赐履。
这位翰林学士虽然是个文臣,但在士林中声望很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很多汉臣,而汉臣大多对鳌拜不满。
也许……可以从汉臣这边入手?
玄烨眼睛一亮。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股力量。鳌拜专权,打压汉臣,苛待汉民,早就在汉臣中积怨已深。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至少在舆论上,自己就占了上风。
而舆论,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先生可愿为天下苍生,一搏乎?”
没有署名,但熊赐履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魏珠:“明天一早,悄悄送到熊学士府上。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你亲自去。”
“奴才明白。”
魏珠接过信,揣进怀里。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
这一夜,玄烨睡得很少。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苏克萨哈血淋淋的头颅,有江南百姓哀怨的眼神,有鳌拜那张狰狞的脸……最后,他梦见自己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下方跪着满朝文武,鳌拜也在其中,但这一次,是他跪着,自己坐着。
梦醒时,天还没亮。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北京城的第一场春雨,来了。
五、雨夜访客
三月初三,夜雨。
熊赐履的府邸在城西,是个两进的小院,简朴得不像个三品大员的居所。此时已是亥时,书房里还亮着灯。
熊赐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玄烨那封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纸都被手心的汗水润湿了。
“先生可愿为天下苍生,一搏乎?”
短短十二个字,却重如千钧。熊赐履知道,这句话问的不是他愿不愿意帮忙,而是愿不愿意赌上性命,参与一场可能掉脑袋的政变。
他今年三十七岁,出身寒微,苦读二十年才考中进士,又用了十年才爬到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家有老母,有妻儿,有还未成年的弟妹。如果他出事,这一家子就完了。
可如果不出事呢?
如果皇上真的扳倒了鳌拜,真的亲政了,那他就是从龙功臣,是再造社稷的忠臣。到时候,封侯拜相,青史留名,都不是梦想。
更重要的是——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他若只顾自己安危,有何面目去见孔孟先贤?
熊赐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江南被屠村的百姓,朝中被无辜罢黜的同僚,还有那个在深宫中苦苦挣扎的少年天子……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下两个字:
愿从
然后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藏。
刚做完这些,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有客来访。”
这么晚了,谁会来?熊赐履心中一动:“是谁?”
“不肯说姓名,只说有要事相商。看打扮……像是个太监。”
太监?熊赐履心头一震:“快请到书房来。”
不多时,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被领了进来。等管家退下,那人才掀开兜帽——果然是魏珠。
“熊学士。”魏珠行礼。
“魏公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熊赐履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魏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熊赐履接过,拆开一看,是一份名单——正是他之前送给皇上的那份。不同的是,上面多了很多朱笔批注,有些名字被圈了出来,有些被划掉了,旁边还写着小字。
“皇上让奴才问熊学士,”魏珠压低声音,“这名单上的人,哪些是绝对可靠的?哪些可以争取?具体该如何联系?”
熊赐履看着名单,沉思良久。皇上这是要……联络朝臣,共谋大事了。
“请魏公公稍等。”他说完,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背景、性格、以及可能的联络方式。哪些人可以通过同年、同乡的关系联络,哪些人可以通过门生、故旧的关系传递消息,哪些人必须亲自出面……
写完,已是子时。他将纸递给魏珠:“这是臣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请魏公公转呈皇上。”
魏珠接过,仔细收好,又问:“熊学士,皇上还有一句话让奴才问您:若是事成,该如何安抚汉臣,稳定朝局?”
这个问题很大,熊赐履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书房里踱步,思考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开口:
“第一,平反冤狱。苏克萨哈的案子要重审,江南那些被冤枉的士绅要平反。要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是明君,不会冤枉忠良。”
“第二,广开言路。罢黜那些靠阿谀奉承上位的官员,起用有真才实学的汉臣。科举要公平,用人要唯贤。”
“第三,减轻赋税。尤其是江南,连年加征,民不聊生。若能减免赋税,百姓必然感恩戴德。”
“第四,尊孔重儒。皇上虽为满人,但要彰显对汉文化的尊重。祭孔、讲学、修书……这些事要做,而且要做得隆重。”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条条切中要害。魏珠听得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熊学士果然大才。”魏珠由衷地说,“奴才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告皇上。”
熊赐履摆摆手:“这些不过是书生之见,能否施行,还要看皇上圣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魏公公,请您转告皇上,臣……愿为前驱。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魏珠深深一揖:“熊学士忠心,奴才一定带到。”
送走魏珠,熊赐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夜雨中昏暗的庭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天地在哭泣。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的命运就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绑在一起了。成,则名垂青史;败,则万劫不复。
可他不后悔。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么?
如今机会来了,他岂能退缩?
同一时刻,乾清宫里,玄烨也在等消息。
魏珠回来时,已是丑时。他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换衣服,先将熊赐履的回信和那张写满建议的纸呈上。
玄烨就着烛光,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中光芒越盛。
“好!好一个熊赐履!”他拍案而起,“这些建议,条条都是治国良策!”
尤其是“平反冤狱”和“广开言路”这两条,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苏克萨哈死得冤枉,江南那些士绅死得冤枉,这些事他一直记着,就等着有朝一日能还他们清白。
而广开言路,更是重中之重。鳌拜专权这些年,朝中敢说话的人越来越少,阿谀奉承之风日盛。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皇上,”魏珠小声说,“熊学士还说,他愿为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魏珠,你辛苦了。”他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魏珠,“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魏珠接过茶,眼圈一红:“奴才不辛苦。只要能为皇上分忧,奴才做什么都愿意。”
玄烨拍拍他的肩:“等事成之后,朕不会亏待你。”
这不是空话。这两年来,魏珠跟着他担惊受怕,忠心耿耿,他都记在心里。
魏珠退下后,玄烨重新坐回书案前,将熊赐履的建议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一份详细的计划。
联络哪些大臣,如何联络,什么时候联络;擒拿鳌拜的具体时间、地点、方式;擒拿之后如何控制朝局,如何安抚各方势力……
他写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写写停停,停停写写,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玄烨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窗前。雨停了,东方天空露出一抹淡淡的红霞,预示着今天会是个晴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计划,也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六、惊蛰的雷声
三月初六,惊蛰。
按照节气,惊蛰之日,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虫蚁。而紫禁城里,也隐隐有“雷声”在酝酿。
早朝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遏必隆在奏事时,提到了京畿驻军的粮饷问题,说去岁收成不好,今春恐有不足,建议从通州仓调拨部分存粮备用。
这本是寻常政务,可鳌拜听完,却冷冷地说:“遏大人这是觉得,本官治下的兵部,连粮饷都调度不好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当众打脸。遏必隆脸色一白,连忙解释:“鳌少保误会了,臣只是……”
“只是什么?”鳌拜打断他,“只是觉得本官老了,不中用了,连这点小事都要别人来提醒?”
满朝文武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鳌拜这是故意找茬。
遏必隆额头上冒出冷汗,跪了下来:“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为朝廷着想……”
“为朝廷着想?”鳌拜冷笑,“遏大人若真为朝廷着想,就该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整天琢磨些有的没的!”
他没说“有的没的”是什么,但话里的威胁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玄烨坐在龙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知道,祖母的猜测应验了——鳌拜确实要动遏必隆了。
为什么?是因为遏必隆最近有什么小动作,让鳌拜察觉了?还是鳌拜觉得,如今朝中已无敌手,连这个唯一的“盟友”也容不下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玄烨来说,都是机会。
“鳌少保息怒。”玄烨开口,声音温和,“遏大人也是一片好心。粮饷之事,确实该早做打算。这样吧,此事交由户部和兵部共议,拟个章程上来。”
他打了个圆场,既没驳鳌拜的面子,也没让遏必隆太难堪。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事,不能由鳌拜一个人说了算。
鳌拜看了玄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一向温顺的小皇帝,今天居然会插话,而且插得恰到好处。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皇帝长大了,想表现表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
“皇上圣明。”他拱手道,算是给了皇帝一个面子。
退朝后,玄烨回到乾清宫,立刻叫来了曹寅。
“今日朝上的事,听说了么?”他问。
曹寅点头:“听说了。鳌拜当众训斥遏必隆,一点情面不留。”
“这说明什么?”玄烨问。
曹寅想了想:“说明……鳌拜已经肆无忌惮了,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对。”玄烨说,“但也说明,遏必隆现在,一定很害怕,很不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绿起来的庭院,缓缓道:“一个害怕的人,最容易争取。一个不安的人,最容易倒戈。”
曹寅明白了:“皇上是要……联络遏必隆?”
“不是现在。”玄烨摇头,“现在去,他会怀疑,会警惕。要等他更害怕,更绝望的时候,再去给他一线生机。”
他转身,看着曹寅:“布库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皇上的吩咐,每日加练一个时辰。”曹寅说,“擒拿、捆绑、突袭……这些项目都练熟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兄弟们虽然功夫练好了,但心里还是没底。”曹寅实话实说,“毕竟没真的动过手,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手软,会不会害怕。”
玄烨点点头。这是人之常情。训练和实战,终究是两回事。
“那就让他们见见血。”他忽然说。
曹寅一愣:“见血?”
“不是真杀人。”玄烨解释道,“去西山猎场,打猎。让他们亲手射杀猎物,见见血,练练胆。知道刀子捅进肉里是什么感觉,知道血喷出来是什么样子。”
他说得很平静,曹寅却听得心头一震。皇上这是……要让他们提前适应杀伐啊。
“奴才明白了。”曹寅郑重地说,“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玄烨叫住他,“打猎时,可以‘偶然’遇到鳌拜的人。”
曹寅眼中精光一闪:“皇上的意思是……”
“试试他们的反应。”玄烨说,“看他们是警惕,是紧张,还是根本不在乎。也看看鳌拜的人,对你们这支‘玩闹’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练了兵,又探了敌情。
曹寅深深一揖:“皇上深谋远虑,奴才佩服。”
“去吧。”玄烨摆摆手,“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真的去打猎玩。”
曹寅退下后,玄烨独自站在书房里,心中盘算着时间。
惊蛰了。虫蚁都要苏醒了。
他的“虫蚁”也该出动了。
三月初十,西山猎场。
曹寅带着布库队二十八个少年,骑马进了山。名义上是“春猎”,实际上,每个人都带着真刀真箭,腰里还藏着绳索、铁链等擒拿工具。
初春的山林,树木刚刚抽芽,地上还有残雪。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曹寅下令,“以哨声为号,听到哨声立刻集合。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
少年们应声散开。纳尔泰和费扬古一组,两人骑马往东边的林子去。
“费扬古,你紧张么?”纳尔泰问。
费扬古握紧手中的弓,点点头:“有点。队长说,今天不只是打猎……”
“我知道。”纳尔泰咧嘴一笑,“但我更兴奋。练了这么久,终于能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虽然是打猎。”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纳尔泰立刻抬手,两人勒住马,躲到树后。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林子里出来。大约十来人,都穿着镶黄旗的军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参领,满脸横肉,正是鳌拜的心腹之一,叫阿思哈。
“真晦气!”阿思哈骂骂咧咧,“转了半天,一只像样的猎物都没见到。这西山是越来越荒了。”
“参领大人别急,”一个亲兵讨好地说,“再往深处走走,说不定能碰到鹿群。”
“走吧走吧。”阿思哈挥挥手,一行人继续往林子深处去。
等他们走远了,纳尔泰和费扬古才从树后出来。
“是鳌拜的人。”费扬古压低声音。
“看到了。”纳尔泰说,“那个阿思哈,我认得。去年元宵宴,他跟着鳌拜进宫,在殿外值守,嚣张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是集合的信号。两人立刻调转马头,往回赶。
等他们回到集合地点时,其他兄弟也都回来了。曹寅站在一块大石上,脸色凝重。
“刚才我和图海那组,也遇到了鳌拜的人。”曹寅说,“是穆里玛,他带着七八个亲兵,就在前面那个山谷里打猎。”
“队长,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曹寅想了想,说:“按计划行事。该打猎打猎,该练箭练箭,就当没看见他们。但要保持警惕,注意他们的动向。”
少年们应下,重新分散开来。但这一次,每个人都多了份小心,耳朵竖着,眼睛时刻观察着四周。
午后,纳尔泰和费扬古终于遇到了一头鹿。那鹿正在溪边饮水,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纳尔泰弯弓搭箭,瞄准,放箭——“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鹿颈。
鹿哀鸣一声,倒地挣扎。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溪边的石头。
纳尔泰和费扬古下马走过去。看着还在抽搐的鹿,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手射杀这么大的猎物。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感觉,那种温热的血喷溅在手上的感觉……和训练时完全不同。
“原来……杀生是这种感觉。”费扬古轻声说。
纳尔泰蹲下身,看着鹿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忽然说:“如果将来,咱们要杀的不是鹿,是人呢?”
费扬古没说话。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
回程时,布库队收获颇丰:三头鹿,五只野兔,还有几只山鸡。少年们兴高采烈,仿佛真的只是来打猎的。
但在山谷出口,他们又遇到了穆里玛一行人。
穆里玛也打了不少猎物,正让亲兵们收拾。看到曹寅他们,他挑了挑眉:“哟,这不是皇上身边那帮小兔崽子么?怎么,不在宫里摔跤玩,跑出来打猎了?”
这话说得轻蔑,布库队的少年们都变了脸色。纳尔泰握紧了拳头,被曹寅用眼神制止了。
曹寅上前,拱手道:“穆大人。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在宫中闷得慌,让我们出来打些野味,回去给皇上解解闷。”
“呵,皇上倒是会享受。”穆里玛似笑非笑,“不过你们这身手,能打到什么好东西?别是捡了些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吧?”
他身后的亲兵们都笑了起来。
布库队的少年们个个怒目而视,但曹寅依然保持着平静:“穆大人说笑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宫复命,先行告退。”
说完,他领着众人,绕过穆里玛一行人,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纳尔泰才忍不住骂道:“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就是!”费扬古也愤愤不平,“等将来……”
“闭嘴。”曹寅厉声打断他,“这话是能随便说的么?”
费扬古赶紧住嘴,但眼中的怒火未消。
曹寅看着这群年轻的兄弟,心中也是憋着一股气。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都记住今天。”他沉声道,“记住他们是怎么看咱们的,怎么嘲笑咱们的。也记住那头鹿是怎么死的,血是怎么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等将来有机会,咱们要把今天受的气,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少年们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一次西山之行,他们不仅见了血,练了胆,更添了一股憋着要证明自己的劲儿。
而这股劲儿,正是玄烨最需要的。
七、春深似海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玄烨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春风吹过,带着御花园里桃李的芬芳,沁人心脾。
可他心中,却无半点赏月的心情。
曹寅从西山回来后的汇报,他反复听了三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反应,都仔细揣摩。
布库队见了血,练了胆,也受了气。这是好事——有气,才有动力;有恨,才有决心。
鳌拜的人对布库队的态度,也很说明问题:轻视,不屑,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这正是玄烨想要的。越轻视,越不会防备。
遏必隆那边,自从被鳌拜当众训斥后,称病在家,已经三日没上朝了。据眼线回报,他府中这几日访客不断,多是些不得志的官员,还有几个正黄旗的老臣。
他在活动。虽然不知道具体在谋划什么,但可以肯定,他感到了危机,开始在找退路了。
“万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魏珠轻声提醒。
玄烨没动,忽然问:“魏珠,你说,这月亮像什么?”
魏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像……像玉盘?”
“朕觉得,像一只眼睛。”玄烨仰头望着月亮,“一只冷冰冰的,注视着人间的眼睛。看着这紫禁城里的勾心斗角,看着这朝堂上的你死我活。”
魏珠不知该如何接话。
玄烨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时候朕真想问问这月亮,它看了这么多年,看腻了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反正朕是腻了。腻了这装傻充愣的日子,腻了这提心吊胆的生活。朕想堂堂正正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是任性的话,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压抑了八年的心声。
魏珠听得心酸,跪了下来:“万岁爷,您……您一定能的。奴才相信,用不了多久,您就能……”
“起来吧。”玄烨扶起他,“朕也就是发发牢骚。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身回殿,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个日期:
四月十五
离今天还有整整一个月。
“魏珠,”他头也不抬地说,“去告诉曹寅,四月十五之前,布库队要准备好。不是七成把握,不是八成把握,是十成把握。”
魏珠心头一震:“奴才……奴才这就去。”
“还有,”玄烨补充道,“让他从明天起,每日派两个人,在鳌拜上朝的路上蹲守。不干别的,就数人数,记时间,看路线。要精确到每一刻,每一步。”
“奴才明白。”
魏珠退下后,玄烨继续在纸上写着。不再是日期,而是一个个名字:曹寅、纳尔泰、费扬古、图海……布库队二十八个人,他一个个写下来。
写完后,他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圈。
这些少年,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五岁。他们本该有更轻松的人生,却因为跟了他,要卷入这场生死搏杀。
“对不住了。”玄烨轻声说,“但朕答应你们,事成之后,一定给你们一个前程,给你们一世富贵。”
这不是空话。他在心里发誓,若真能成功,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亏待。
写完了名字,他又在纸的背面,写下了另一串名字:熊赐履、李霨、魏裔介……这些都是可能争取的汉臣。
再往下,是遏必隆。这个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要用他的圆滑,用他的关系网,用他在两黄旗中的影响力。但不能把身家性命交给他。
最后,他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鳌拜
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玄烨放下笔,吹灭蜡烛,却没有立刻去睡。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要联络该联络的人,要准备好该准备的事,要摸清该摸清的底细。
然后,在四月十五那天,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可能改变大清国运,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大事。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他想起《史记》里的一句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决的时候要决。
“鳌拜,”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等着。一个月后,咱们见分晓。”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境——有光明在望,也有黑暗在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爱新觉罗·玄烨。
是大清的康熙皇帝。
是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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