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五章:智擒鳌拜,少年天子真正掌权

admin 1 2026-02-02 15:30:16

一、午后的密诏

康熙八年四月十四,未时三刻。

紫禁城的午后闷热得如同蒸笼。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子都开着,却透不进一丝风。庭院里的蝉嘶鸣不止,那声音尖锐绵长,像一根针,扎进人的耳膜里。

玄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常服,坐在书案后。他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已经干透——那是他刚抄完的一篇《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魏珠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案边:“万岁爷,歇会儿吧,这字已经抄了三遍了。”

玄烨没有抬头,笔锋继续在纸上行走:“诸葛亮写这篇表时,是什么心境?”

魏珠愣了一下:“奴才……奴才不知。”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境。”玄烨放下笔,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先帝托孤,江山危殆,内有权臣,外有强敌。可他还是要出师,还是要北伐。为什么?”

他像是在问魏珠,又像是在问自己。

窗外蝉鸣更盛了。玄烨忽然笑了笑:“因为等不起。有些事,等着等着,机会就没了;有些人,忍着忍着,心气就散了。”

他将酸梅汤一饮而尽,碗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曹寅到了么?”他问。

“到了,在外头候着呢。”魏珠说,“按您的吩咐,只他一个人来的。”

“让他进来。你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魏珠躬身退下。不多时,曹寅快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但腰背挺得笔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奴才曹寅,叩见皇上。”

“起来。”玄烨示意他走近,“都准备好了?”

“回皇上,都准备好了。”曹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二十八个人,分四组。第一组八人,由奴才亲自带领,负责擒拿鳌拜;第二组六人,纳尔泰带领,控制鳌拜的亲兵;第三组八人,费扬古带领,封锁殿门和通道;第四组六人,图海带领,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玄烨点点头,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张图——是乾清宫的平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位置呢?”

“按皇上之前的吩咐,第一组埋伏在西暖阁的屏风后,第二组在东侧殿,第三组在殿外廊下,第四组在偏殿。”曹寅的手指在图上一一指点,“鳌拜进来后,会按照惯例在殿中等候。等他走到这个位置——”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奴才就带人冲出,一举擒拿。”

玄烨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那是乾清宫正殿的正中央,离他平日坐的龙椅只有十步之遥。

“时间?”

“明日巳时三刻。”曹寅说,“按惯例,鳌拜每日下朝后会来乾清宫‘禀报朝政’,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他从未缺席过。巳时下朝,他会在朝房稍事休息,大约巳时三刻到乾清宫。”

“他的亲兵会带多少?”

“按制,辅政大臣入宫可带四名亲兵。但鳌拜这两年越发跋扈,常常带八人。奴才已经让人暗中查过,明日轮值的是他府中身手最好的八个护卫。”

“八个……”玄烨沉吟道,“你们有把握么?”

“有。”曹寅眼中寒光一闪,“奴才和兄弟们这半年来,每日练习的就是如何以少胜多,如何速战速决。八个护卫,六个人对付,足够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份自信感染了玄烨。

“好。”玄烨站起身,走到曹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曹寅,你跟了朕多久了?”

曹寅想了想:“从万岁爷登基那年起,八年了。”

“八年……”玄烨感慨,“那时候你才十一岁,朕八岁。如今你十九,朕十六。时间真快。”

他看着曹寅,眼中是少有的坦诚:“明日之事,凶险万分。若是成了,你是首功,朕绝不会亏待你。若是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知道,若是败了,就是满盘皆输,所有人都活不成。

曹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奴才这条命是您给的,奴才这一家老小是您养的。明日就是刀山火海,奴才也绝不后退半步!”

“起来。”玄烨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他随身佩戴多年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一条蟠龙。

“这个你拿着。”他将玉佩塞进曹寅手中,“若是……若是有万一,你拿着这个,带兄弟们从神武门出去。守门的侍卫队长是朕的人,见到玉佩会放行。出城后往南走,朕在通州备了船,可以直下江南。”

曹寅的手在颤抖。他明白这块玉佩的分量——这是皇帝在给他们留退路。

“皇上……”他的声音哽咽了。

“收好。”玄烨转过头,不再看他,“去吧。告诉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就看你们的了。”

曹寅重重点头,将玉佩贴身藏好,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对着玄烨的背影,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告别,也是承诺。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只剩下玄烨一人。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篇抄好的《出师表》,忽然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今朕亦当效武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败利钝,非所逆睹。”

写完,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纸团遇火,“呼”地燃起,很快化为灰烬。

有些决心,记在心里就够了。

二、黎明前的寂静

四月十五,寅时。

紫禁城还沉睡在深蓝色的夜色里。乾清宫寝殿中,玄烨已经醒了。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四更了。

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反复回放着这八年的点点滴滴:八岁登基时坐在龙椅上的惶恐,十岁时看鳌拜专权的愤怒,十三岁时苏克萨哈被杀的悲愤,还有这两年来的隐忍、谋划、等待……

像一场漫长的梦。而今天,梦要醒了。

“万岁爷,该起了。”魏珠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玄烨坐起身。魏珠掀开帐幔,开始伺候他更衣。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轻薄,行动方便。

“外头如何?”玄烨问。

“一切都好。”魏珠低声说,“曹寅他们寅时初就到了,已经各就各位。奴才刚才去看了,一个个精神得很,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玄烨点点头。这些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慈宁宫那边呢?”

“苏麻喇姑天没亮就来了,说太皇太后一切都安排好了。慈宁宫的侍卫全都换了人,都是可靠的心腹。太皇太后让奴才转告皇上:放手去做,她在后头撑着。”

玄烨心中一暖。有祖母这句话,他就安心了一半。

更衣完毕,他用过早膳——很简单,一碗粥,几样小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是胃口好,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辰时,他开始批阅奏折。其实没什么可批的,都是些例行公事,但他还是一本本地看,一本本地写“阅”字。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巳时,远处传来钟声——那是散朝的信号。玄烨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奏折上,迅速洇开。

他放下笔,对魏珠说:“去殿门口候着。鳌拜一来,立刻来报。”

“嗻。”

魏珠退下了。书房里又只剩下玄烨一人。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常服穿在身上,略显单薄,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青松。

“爱新觉罗·玄烨,”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要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镜中的少年也在看他,眼中燃烧着两簇火焰。

此时,乾清宫外。

曹寅站在西暖阁的屏风后,屏住呼吸。他身后,七个布库队员一字排开:纳尔泰、费扬古、图海,还有另外四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每个人都穿着紧身黑衣,腰缠绳索,手持特制的铁链——不是刀剑,因为玄烨特意吩咐过:要活捉,不要死人。

“兄弟们,”曹寅压低声音,“咱们练了两年,等的就是今天。一会儿听我号令,我喊‘动手’,大家一齐上。记住:要快,要准,要狠。一出手就要制住他,不能给他反抗的机会。”

“明白!”七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

纳尔泰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费扬古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的习惯,动手前要先静心。图海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绳索,确认系得牢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魏珠在来回踱步——这是约定的暗号,说明鳌拜还没来。

忽然,脚步声停了。

曹寅心头一紧。他侧耳倾听,殿外传来魏珠刻意提高的声音:“奴才给鳌少保请安!”

来了!

所有人的肌肉瞬间绷紧。曹寅做了个手势,七个人立刻散开,各自找到最佳的伏击位置。

殿门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鳌拜。他的脚步声很有特点,沉而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皇上在书房?”鳌拜的声音洪亮如钟。

“回鳌少保,皇上在书房批阅奏折呢。”魏珠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皇上吩咐了,鳌少保来了直接进去就是。”

“嗯。”鳌拜应了一声,脚步声往殿内走来。

曹寅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正是鳌拜,他今天穿着一品武官的补服,腰佩朝刀,身后跟着四个亲兵——不是八个,只有四个。看来他今日还算“守规矩”。

“你们在外头候着。”鳌拜对亲兵吩咐道。

“嗻。”四个亲兵退到殿门边,垂手而立。

鳌拜独自往殿内走。他走得很随意,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嘴角带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在他看来,这乾清宫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他主导一切,那个小皇帝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今天也不例外。

他走到殿中央,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准备等皇帝从书房出来——按照惯例,玄烨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接见”他。

就是现在!

曹寅眼中寒光一闪,从屏风后一跃而出,同时大喝一声:“动手!”

七道黑影如闪电般从各处窜出,扑向鳌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鳌拜还没反应过来,纳尔泰已经从左侧扑到,双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左臂;费扬古从右侧攻上,锁住他的右臂;图海一个扫堂腿,重重踢在他的膝弯处。

“你们——”鳌拜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整个人已经被按倒在地。他想挣扎,但曹寅的铁链已经套上他的脖子,迅速收紧;另外四个少年按住他的双腿,用绳索飞快地捆绑。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殿门口的四个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拔出腰刀就要冲过来。但早有准备的第二组布库队员已经从两侧冲出——六个人对四个人,又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纳尔泰带的这组人都是力量型的,一交手就将四个亲兵扑倒在地,夺刀,捆绑,一气呵成。

从曹寅跃出到控制全场,总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乾清宫正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鳌拜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他嘶吼道,“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鳌拜!是先帝托孤的辅政大臣!你们这些狗奴才,敢动我?!”

曹寅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道:“抓的就是你,鳌拜。”

“皇上呢?我要见皇上!”鳌拜挣扎着,“我要见皇上!皇上!皇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了。

三、龙椅前的审判

玄烨从书房里走出来,脚步很稳。

他走到殿中央,在龙椅上坐下。那是他坐了八年的椅子,可今天坐上去,感觉却完全不同。椅背似乎没有那么高了,扶手似乎没有那么宽了,就连那明黄的缎面,摸上去也多了几分实感。

“皇上!”鳌拜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皇上!这些奴才造反了!他们竟敢对臣动手!请皇上立刻下令,将这些逆贼就地正法!”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玄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鳌拜从未在这个少年天子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不是畏惧,不是讨好,不是稚嫩,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眼神。

他心中一寒。

“鳌拜,”玄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你可知罪?”

“臣……臣何罪之有?”鳌拜强撑着,“臣忠心耿耿,辅佐皇上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难道要听信这些小人的谗言,对忠臣下手吗?”

“忠臣?”玄烨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也配称忠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那是熊赐履暗中搜集、整理成册的鳌拜罪状。他打开,开始念:

“康熙四年,你擅自处死吏部尚书谭泰,未经三法司会审,未经朕的旨意。此罪一。”

“康熙五年,你纵容亲属圈占民田三千亩,致使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此罪二。”

“康熙六年,你僭越礼制,府中使用明黄器皿,坐具雕刻五爪金龙。此罪三。”

“康熙七年,你擅调镶黄旗兵马入山西,名为剿匪,实为霸占盐铁之利。此罪四。”

他一条一条地念着,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每念一条,鳌拜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有些他以为做得很隐蔽,有些他以为没人敢追究,却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全都知道,全都记着。

“苏克萨哈,”玄烨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是皇阿玛指定的托孤之臣,是正白旗的旗帜。你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狱,未经朕的许可就擅自处斩。此罪……此罪当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重锤砸在鳌拜心上。

“皇上!”鳌拜急了,“这些……这些都有缘由!谭泰结党营私,苏克萨哈图谋不轨,臣都是为了大清江山,为了皇上……”

“为了朕?”玄烨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鳌拜面前。十六岁的少年,站在被按倒在地的五旬老臣面前,本该显得稚嫩,可此刻,他的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你擅权八年,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苛待百姓。朝中大臣,顺你者昌,逆你者亡;宫中侍卫,大半换成你的心腹;就连朕的乾清宫,也有你的眼线。”玄烨俯视着他,眼中燃烧着八年来积压的所有怒火,“你说这是为了朕?为了大清?鳌拜,你把朕当三岁小孩吗?”

鳌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这不是他认知中那个温顺、怯懦、可以随意摆布的小皇帝。这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一个隐忍了八年,终于露出獠牙的幼狮。

“朕今年十六岁了。”玄烨直起身,重新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按照祖制,早该亲政。可你呢?你把持权柄,不肯放手,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甚至私下里说,朕是个‘小主子’,说朕不配坐这把椅子。可有此事?”

这话是穆里玛酒后失言传出来的,玄烨一直记着。

鳌拜的脸彻底白了。他没想到,连这种私下的牢骚,皇帝都知道。

“臣……臣不敢……”他挣扎着想辩解。

“你不敢?”玄烨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朕今日若不动你,明日你是不是就要废了朕,自己坐上这把椅子?”

“臣绝无此心!”鳌拜矢口否认,可那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玄烨不再看他,转向曹寅:“将他押下去,关进宗人府大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嗻!”曹寅领命,和纳尔泰一起将鳌拜拖起来。

鳌拜被拖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嘶声喊道:“皇上!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大清流过血,立过功!先帝在世时,我平定姜镶之乱,收复大同!没有我,哪有今天的大清!你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曹寅用布塞住了他的嘴。

殿门关上,鳌拜的呜呜声渐渐远去。乾清宫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玄烨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挣扎的痕迹,看着那四个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亲兵,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结束了。

八年了,终于结束了。

“皇上,”魏珠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您没事吧?”

玄烨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哽咽。他摆摆手,示意魏珠退下。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殿门关上,他才允许自己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累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像压在心头八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像困在笼中八年的鸟,终于能展翅了。

良久,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眼中再没有疲惫,只有坚定。

“魏珠,”他唤道。

魏珠推门进来。

“传朕旨意:召遏必隆、熊赐履、还有六部尚书,即刻进宫见驾。”

“嗻!”魏珠领命,快步退下。

玄烨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汉白玉栏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蝉还在鸣叫,可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刺耳,反而像是胜利的号角。

他推开窗,让夏日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

十六岁的夏天,终于来了。

四、慈宁宫的眼泪

未时,慈宁宫。

孝庄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沉香木的,每一颗都摩挲得油亮。她捻得很慢,一颗,又一颗,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孝庄太后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捻动佛珠。

玄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朝服,明黄的缎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十六岁的少年穿着这身沉重的礼服,终于不再显得突兀——他的肩膀宽了,腰背直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威严。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他跪下行礼。

孝庄太后终于放下佛珠,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起来吧。”

玄烨起身,在炕沿坐下。祖孙二人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孝庄太后才开口:“都……办妥了?”

“办妥了。”玄烨说,“鳌拜已经关进宗人府大牢,他的亲兵也全部拿下。曹寅正带着布库队,在抓捕鳌拜府中的余党。六部尚书和遏必隆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等孙儿回去议事。”

他说得简洁,可孝庄太后知道,这简短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没伤着吧?”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玄烨摇头,“曹寅他们做得干净利落,从动手到擒住鳌拜,不到一炷香时间。没有见血,没有伤亡。”

孝庄太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佛祖保佑……”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不是悲伤的泪,是欣慰的,是如释重负的,是八年来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释放的泪。

“好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玄烨的脸,“我的好孩子……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这位历经三朝、见证过无数风雨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玄烨的眼圈也红了。他握住祖母的手,那双手很瘦,布满了老年斑,可就是这双手,这八年来一直牵着他,护着他,教他隐忍,教他等待,教他如何做一个君王。

“皇祖母,”他低声说,“孙儿……让您担心了。”

“不担心,不担心。”孝庄太后擦去眼泪,露出笑容,“祖母高兴,是真的高兴。我的玄烨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你皇阿玛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她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玄烨正色道:“孙儿已经想好了。第一,稳定朝局。召见大臣,宣布鳌拜的罪状,安抚人心。第二,清理鳌拜余党。但要区别对待,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避免牵连太广。第三,起用忠良。苏克萨哈的案子要平反,被鳌拜打压的官员要重新起用。第四……”

他一条一条地说着,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孝庄太后静静听着,眼中的欣慰越来越浓。

等他说完,孝庄太后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全。但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请皇祖母指点。”

“人心。”孝庄太后缓缓道,“你今日擒了鳌拜,满朝文武表面上会拥护你,但心里怎么想,你知道吗?那些依附鳌拜的,会怕你清算;那些中立的,会观望你的能力;那些忠于你的,也会担心你年轻气盛,行事过激。”

她看着玄烨,语重心长:“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该狠的时候要狠,该柔的时候要柔。尤其是现在,你刚刚掌权,更要懂得收拢人心。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是一个明君,一个仁君,一个能带领大清走向强盛的君王。”

玄烨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

“还有那些布库队的少年,”孝庄太后补充道,“他们今日立了大功,你要好好赏赐,好好安置。但不能让他们恃功而骄,更不能让他们结成新的势力。功是功,过是过,赏罚要分明。”

“孙儿明白。”玄烨说,“孙儿已经想好了,曹寅可以放出去历练,将来或可为将;纳尔泰、费扬古这些,可以编入侍卫,但也要让他们读书明理。至于赏赐,孙儿会从内帑里拨银,厚赏他们的家人。”

孝庄太后满意地点头:“好,这样安排很好。”

她又叮嘱了几句,才让玄烨离开。看着孙子远去的挺拔背影,她忽然觉得,这八年来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担忧,都值了。

“太后,”苏麻喇姑轻声说,“您……您可以放心了。”

孝庄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伤感:“是啊,可以放心了。我的玄烨,长大了。”

她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五、乾清宫的朝议

申时,乾清宫正殿。

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还有遏必隆,都已经到了。他们分列两侧,垂手而立,个个脸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鳌拜被擒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紫禁城。这些大臣们接到旨意时,有的震惊,有的惶恐,有的窃喜,但无一例外,都意识到——天,要变了。

殿门打开,玄烨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比穿着龙袍时更甚。

“臣等恭请皇上圣安!”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平身。”玄烨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众人。他的视线在遏必隆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位辅政大臣的脸色最是复杂,有惊恐,有不安,还有一丝……庆幸?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玄烨开口,声音平稳,“鳌拜专权跋扈,目无君上,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朕忍了八年,等了八年,今日终于将这个奸臣拿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朕擒拿鳌拜,不是为了泄私愤,是为了肃清朝纲,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所以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议一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

最后还是吏部尚书,一个姓杜的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皇上圣明!鳌拜专权,朝野共愤。如今皇上擒拿此贼,实乃天佑大清!臣以为,当立即下旨,公布鳌拜罪状,以安天下人心。”

“杜大人所言极是。”户部尚书接口,“但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鳌拜掌权八年,党羽遍布朝野。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变乱?”兵部尚书冷笑,“他鳌拜再厉害,如今已是阶下囚。那些党羽,不过是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依臣看,就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

“不可不可!”刑部尚书连忙说,“牵连太广,恐伤国本。依律法,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那些依附鳌拜的官员,很多也是迫不得已。若能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必定感恩戴德,效忠皇上。”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玄烨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等争论声稍歇,他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遏必隆:“遏大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遏必隆身上。这位如今唯一的辅政大臣,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遏必隆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皇上,臣……臣有罪。”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哦?”玄烨挑眉,“何罪之有?”

“臣身为辅政大臣,本该尽忠职守,辅佐皇上。可这些年来,臣见鳌拜专权,却……却畏其权势,不敢抗争。臣虽未与鳌拜同流合污,但也未能尽到臣子的本分。此罪一。”遏必隆的声音有些发抖,“臣知道鳌拜许多不法之事,却……却未能及时禀报皇上。此罪二。臣……臣恳请皇上治罪!”

他说完,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巧妙。既承认了“错误”,又划清了与鳌拜的界限;既表现了“悔过”之心,又暗示自己掌握着鳌拜的罪证。

玄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遏大人起来吧。你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说明还有忠君爱国之心。至于治罪……”他顿了顿,“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能戴罪立功,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是给遏必隆一个台阶,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遏必隆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谢皇上恩典!臣愿将功折罪!臣……臣手中确有鳌拜的许多罪证,愿全部呈交皇上!”

“好。”玄烨点点头,“此事就交由你和刑部、大理寺共同办理。务必查清鳌拜的所有罪行,整理成册,朕要明发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擒拿鳌拜,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正义之举。”

“臣遵旨!”遏必隆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玄烨又布置了几件事:由兵部负责京城防务,防止鳌拜余党作乱;由户部清查鳌拜家产,充入国库;由吏部拟定官员任免名单,该罢黜的罢黜,该起用的起用……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大臣们起初还有些轻视之心——毕竟皇帝才十六岁,可听着听着,都暗自心惊。这个少年天子,比他们想象的要有城府得多,也果断得多。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已是傍晚。

大臣们告退后,玄烨独自坐在殿内,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魏珠端来一碗参汤,轻声道:“万岁爷,累了吧?喝点汤歇歇。”

玄烨接过,慢慢喝着。参汤温热,入腹后带来一股暖意,驱散了疲惫。

“魏珠,”他忽然问,“你说,朕今天……像个皇帝么?”

魏珠一愣,随即用力点头:“像!太像了!奴才跟在万岁爷身边八年,从未见过万岁爷像今天这样……这样威严,这样有气势。那些大臣们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玄烨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说不上话的小皇帝。

他是爱新觉罗·玄烨。

是大清康熙皇帝。

是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

六、宗人府大牢

戌时,宗人府大牢。

这里关押的都是宗室重犯,牢房比其他地方干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鳌拜被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里。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拴着铁链,活动范围只有三尺见方。他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像一尊石雕。

一天了。从上午被擒到现在,整整一天。他试过喊叫,试过挣扎,试过用头撞墙,可都没用。守卫根本不理他,送来的饭食也是馊的——这是故意的,他知道,是那个小皇帝在羞辱他。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鳌拜睁开眼睛,看见牢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曹寅,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穿着四品官服,他不认得。

“开门。”曹寅对守卫说。

牢门打开,曹寅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那文官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鳌大人,”文官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下官大理寺少卿,姓周。奉皇上之命,来给鳌大人送些吃食。”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鳌拜看都没看,冷冷道:“皇上?哪个皇上?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么?”

周少卿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鳌大人,事到如今,何必再说这些气话?皇上仁厚,念你年事已高,特许你吃些好的。你还是……”

“仁厚?”鳌拜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要是仁厚,会设计擒我?会把我关在这鬼地方?周大人,你不用假惺惺了。那小皇帝派你来,不就是想让我认罪,想让我写供状么?告诉你,做梦!”

周少卿叹了口气:“鳌大人,你也是一代名将,何必如此执拗?皇上说了,你若肯认罪,念在你往日的功劳,可以……可以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鳌拜盯着他,“怎么留?圈禁终身?还是流放宁古塔?周大人,我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你还在读书考科举呢。我鳌拜这辈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骄傲的火焰。这份骄傲,支撑了他一辈子,也害了他一辈子。

周少卿摇摇头,不再劝了。他站起身,对曹寅说:“曹侍卫,咱们走吧。”

曹寅点点头,两人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鳌拜忽然喊道:“等等!”

两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鳌拜看着曹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你叫曹寅,是么?”

“是。”曹寅平静地回答。

“好身手。”鳌拜说,“今日擒我,你用了不到十招。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跟赵教头学的,也跟皇上学的。”曹寅说。

“皇上?”鳌拜愣了愣,随即苦笑,“是了,是了……那小皇帝,倒是会调教人。我输得不冤,不冤啊……”

他仰起头,看着牢房顶上的蜘蛛网,喃喃道:“八年了,我看着他从小长大,看着他装傻充愣,看着他忍气吞声。我总以为,他不过是个孩子,翻不起什么浪。可没想到……没想到他忍了八年,就为了今天这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曹寅:“你告诉他,我鳌拜输得起。但我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了时间——我老了,他长大了。就这么简单。”

曹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大牢,走到外面。夜风很凉,吹散了牢里的霉味。

“曹侍卫,”周少卿忽然说,“你觉得……鳌拜会认罪么?”

曹寅想了想,摇摇头:“不会。他那样的人,宁可死,也不会低头。”

“是啊……”周少卿叹了口气,“一代名将,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可叹。”

“不可叹。”曹寅说,“他若不是太过专横,太过跋扈,皇上也不会动他。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周少卿看了曹寅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侍卫,看事情倒是通透。

两人分别后,曹寅回到乾清宫复命。玄烨正在批阅奏折——这一次,是真正的批阅,不再是写“阅”字。

听完曹寅的汇报,玄烨沉默了片刻,才说:“他不肯认罪?”

“是。”曹寅说,“他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玄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倒是有几分骨气。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庭院。

“曹寅,”他忽然问,“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

曹寅愣住了。这个问题,不是他该回答的。

“奴才……奴才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玄烨转过身,看着他,“说吧,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曹寅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按律,鳌拜的罪行,足够斩立决,甚至……凌迟。但他毕竟是辅政大臣,战功赫赫。若是处死,恐怕两黄旗的将士会有怨言。可若是不处置,又难以服众。”

他说得很谨慎,但意思很明白。

玄烨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决定了——不杀他。”

曹寅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

“圈禁终身。”玄烨说,“在宗人府划出一处院子,让他住着。衣食供应不缺,但不许见任何人,也不许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让他活着,但让他活得像死了。”

这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对一个骄傲了一辈子、权势了一辈子的人来说,圈禁终身,比一刀杀了他更难受。

“那……他的党羽呢?”曹寅问。

“区别对待。”玄烨说,“首恶必办,比如穆里玛、阿思哈这些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胁从不问,那些被迫依附鳌拜的官员,只要肯改过自新,可以既往不咎。但要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权衡与决断。

曹寅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圣明不圣明,要留给后人评说。”玄烨摆摆手,“你去吧。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曹寅退下后,玄烨重新坐回书案前。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都是各地官员送来的贺表——消息传得真快,才一天工夫,这些官员就知道该向谁表忠心了。

他拿起一份,扫了一眼,扔到一边。又拿起一份,看了看,也扔到一边。

最后,他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提笔写道:

“朕自冲龄践祚,迄今八载。赖祖宗庇佑,皇祖母训导,终擒权奸,肃清朝纲。然治国之道,任重道远。自今日起,当勤政爱民,选贤任能,以慰先帝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十六岁的夏夜,很长,也很短。

但无论如何,天,终于亮了。

七、朝霞满天

四月十六,卯时。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和往常不同,今天的气氛格外肃穆。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朝服,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就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那些官员,今天也闭紧了嘴巴。

钟鼓齐鸣,殿门缓缓打开。

玄烨走了出来。他穿着全套的朝服,头戴朝冠,腰系玉带,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朝阳从殿门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那明黄的龙袍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平身。”玄烨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玄烨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几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那是鳌拜、穆里玛等人的位置,今天自然没人站了。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昨日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鳌拜专权跋扈,目无君上,朕不得已而擒之。今日朝会,就是要议一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在此之前,朕要先宣布几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递给魏珠。魏珠接过,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辅政大臣鳌拜,专权乱政,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僭越礼制,罪证确凿。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圈禁终身。其党羽穆里玛、阿思哈等十二人,依律处斩。其余依附官员,若能改过自新,既往不咎。钦此。”

诏书念完,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都低着头,心中各有所思。

玄烨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第二件事。原辅政大臣苏克萨哈,忠直敢言,遭鳌拜陷害,含冤而死。着追复原职,厚葬,谥号‘忠毅’。其子孙荫封,家产发还。”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都暗暗点头。为苏克萨哈平反,是收拢人心的好棋。

“第三件事。”玄烨的目光落在遏必隆身上,“遏必隆虽有过失,但能悔过自新,戴罪立功。着保留辅政大臣之职,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遏必隆连忙出列,跪地谢恩:“臣谢皇上隆恩!臣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他这一跪,算是彻底倒向了皇帝。那些原本还观望的大臣,心中都有了计较。

“第四件事。”玄烨继续说,“自今日起,朕开始亲政。朝中大事,由朕亲决。六部九卿,各司其职,若有要事,可直接上奏。朕每日会在乾清宫接见大臣,听取奏对。”

这话才是今天朝会的核心。从今天起,大清朝的权柄,正式回到皇帝手中。

大臣们齐声道:“皇上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玄烨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朕年轻,经验不足,往后还要仰仗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治天下。只要诸位尽忠职守,朕必不吝封赏。但若有谁敢结党营私,欺君罔上,鳌拜就是前车之鉴。”

恩威并施,这才是帝王之术。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玄烨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又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免:熊赐履升任礼部侍郎,李霨升任工部侍郎,魏裔介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些都是有才干的汉臣,被鳌拜压制多年,如今终于得以起用。

退朝时,已是辰时三刻。阳光正好,照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金砖反射出万道金光。

玄烨走出殿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这座宫城。八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个惶恐不安的孩子;八年后,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接受万臣朝拜。

“皇上,”魏珠小声提醒,“该回宫用膳了。”

玄烨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他看见台阶下,曹寅带着布库队的少年们,正在列队值守。这些少年穿着崭新的侍卫服,腰佩长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抖擞。

见他看过来,曹寅领着众人单膝跪地:“恭送皇上!”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玄烨笑了。他走下台阶,走到曹寅面前,亲自扶他起来。

“曹寅,”他说,“从今日起,布库队编入乾清宫侍卫,由你统领。纳尔泰、费扬古、图海,各领一队。你们要好好当差,保护好朕,也保护好这座宫城。”

“奴才遵旨!”曹寅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玄烨又看向其他少年,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勉励几句。这些少年,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十五岁,此刻个个眼中含泪——不是伤心,是激动。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人生将完全不同。

“好好干。”玄烨最后说,“朕不会亏待你们。”

他说完,转身往乾清宫走去。魏珠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万岁爷,您对这些人,真是恩重如山。”

“不是恩重如山,”玄烨摇头,“是他们值得。没有他们,就没有朕的今天。”

回到乾清宫,早膳已经备好。玄烨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就让人撤了。

“万岁爷,”魏珠试探着问,“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歇会儿?”

玄烨摇摇头,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堆着更多的奏折——都是各地官员送来的,有贺表,有奏事,有请安……他得一本本看,一本本批。

这才是皇帝该做的事。

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这一次,不是写“阅”字,是真正的批示:准,不准,着某部议处,着某臣查办……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也像细雨润物。

批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笔,问魏珠:“鳌拜府中查抄得如何了?”

“回万岁爷,户部和刑部的人正在清点。初步统计,金银珠宝价值不下百万两,田产地契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年来,他真是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玄烨冷笑:“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传朕旨意,鳌拜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于赈济灾民。尤其是江南,连年受灾,百姓困苦。这笔钱,要实实在在地用在百姓身上。”

“皇上仁德!”魏珠由衷地说。

“不是仁德,是应该的。”玄烨继续批阅奏折,头也不抬,“朕这个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不为百姓着想,还算什么皇帝?”

他说得很平淡,可魏珠听得心头一热。他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伺候了八年的小主子,真的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好,很正。

批完奏折,已是午时。玄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万岁爷,慈宁宫来人了。”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太皇太后请您过去用午膳。”

玄烨点点头:“朕这就去。”

走在去慈宁宫的路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的太监宫女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中再没有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

一切都不同了。

慈宁宫里,孝庄太后已经摆好了膳。见玄烨进来,她笑着招手:“快来,祖母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炙羊肉。”

玄烨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觉得饿了。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不是装出来的贪吃,是真的饿了。

孝庄太后看着他吃,眼中满是慈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玄烨笑了笑,放慢了速度。祖孙二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说的都是家常话,不涉朝政。

吃完饭,孝庄太后才问:“今儿朝上,可还顺利?”

“顺利。”玄烨说,“大臣们都还恭顺。孙儿宣布了几件事,为苏克萨哈平反,处置鳌拜党羽,起用汉臣……反响都不错。”

“那就好。”孝庄太后点点头,“但你要记住,这才刚刚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困难,更多的挑战。你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孙儿记住了。”

孝庄太后看着他,忽然感慨:“时间真快啊。八年前,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都比祖母高了。”

玄烨握住祖母的手:“孙儿能长这么大,多亏了祖母。”

“是你自己争气。”孝庄太后拍拍他的手,“祖母老了,帮不了你多少了。往后,这大清的江山,就要靠你自己了。”

“孙儿不会让祖母失望的。”

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玄烨才起身告辞。走出慈宁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站在殿门口,朝他挥手,笑容慈祥。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玄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赶紧转过头,大步离开。

不能哭。他是皇帝了,不能再轻易流泪。

回到乾清宫,他召来了熊赐履。

“皇上。”熊赐履行礼,眼中满是崇敬。昨日之事,他虽未参与,但暗中出了不少力。如今皇帝亲政,他自然欣慰。

“熊先生坐。”玄烨示意他坐下,“朕今日找你,是想问问,接下来该如何施政。”

熊赐履沉吟片刻,道:“皇上,治国如治病,要循序渐进。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一曰安民,二曰选贤,三曰明法。”

“详细说说。”

“安民,就是要减轻赋税,尤其是江南,连年加征,民不聊生。若能适当减免,百姓必然感恩戴德。”熊赐履说,“选贤,就是要广开言路,起用有真才实学之人,不分满汉,唯才是举。明法,就是要修订律例,做到有法可依,执法必严。”

他说得条理清晰,玄烨听得连连点头。

“好。”玄烨说,“这些事,就交由先生去办。你先拟个章程上来,朕看过之后,再与大臣们商议。”

“臣遵旨。”熊赐履躬身领命。

送走熊赐履,玄烨独自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看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夕阳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美得惊心动魄。

一天又要过去了。

这是他亲政的第一天,很忙,很累,但也很充实。从今往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但他不怕。他等了八年,忍了八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皇上,”魏珠走过来,轻声说,“晚膳备好了。”

玄烨点点头,转身回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匾额上那三个大字:

乾清宫

乾为天,清为明。乾清,就是天清,就是朗朗乾坤,就是天下太平。

这是他住的地方,也是他治国的起点。

从今天起,他要让这大清的天下,真正成为朗朗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夕阳的余晖挡在外面,也将一个时代,关在了外面。

新的时代,开始了。


上一篇:(玄烨)第四章:暗中布局,就等一个机会
下一篇:(玄烨)第六章:亲政伊始,先稳住朝堂根基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暂时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返回顶部小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