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第六章:亲政伊始,先稳住朝堂根基
一、秋雨的诏书
康熙八年九月初三,秋雨连绵。
紫禁城的红墙被雨水浸得发黑,檐角的琉璃瓦在雨幕中泛着幽暗的光。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盆已经生起来了——北京城的秋天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寒气便透骨而入。
玄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墨迹未干,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他逐字逐句地读着,不时提笔修改一二。
这是亲政以来的第一道大诏,题为《谕天下臣民诏》。内容很长,从擒拿鳌拜说起,讲到肃清朝纲的决心,再讲到未来的施政方略。最后一段是他反复斟酌后加上的:
“朕以冲龄践祚,今始亲政。自惟德薄,夙夜兢惕。望天下臣工,各尽乃职;四海黎庶,各安其业。朕当勤政爱民,选贤任能,使海内乂安,共享升平。”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雨丝如织,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的宫殿在雨幕中朦胧不清,像一幅淡墨山水。
“万岁爷,”魏珠轻手轻脚地进来,“熊大人在外头候着呢。”
“请进来。”玄烨放下笔,将诏书推到一边。
熊赐履进来时,肩头还沾着雨珠。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二品官服——礼部侍郎的补服,但神情依旧谦恭。行礼后,玄烨赐了座,让魏珠上了热茶。
“诏书朕看过了,写得不错。”玄烨将那份草稿推过去,“只是有些地方,还要再斟酌。”
熊赐履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看完后,他沉吟道:“皇上,臣以为……‘德薄’二字,是否过于自谦了?皇上擒鳌拜,肃朝纲,正是英明之举,何来自贬?”
玄烨笑了笑:“不是自贬,是自知。朕今年十六岁,读书不过十年,治国经验更是浅薄。若一亲政就自诩英明,岂不狂妄?倒不如坦诚些,让天下人知道朕的不足,也让那些老臣少些猜忌。”
这话说得实在,熊赐履听得暗暗点头。十六岁的少年,能有这份清醒,难得。
“还有这里,”玄烨指着另一处,“‘选贤任能,不分满汉’。这话意思是对的,但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太急了?”
熊赐履明白皇上的顾虑。鳌拜专权时,打压汉臣,重用满臣,满汉矛盾本就尖锐。如今皇帝刚亲政,若立刻提出“不分满汉”,恐怕会引起满臣的不满。
“皇上的顾虑有理。”熊赐履说,“但臣以为,正因为满汉矛盾尖锐,才更要及早表明态度。可以循序渐进,比如先起用几位有才干的汉臣,让满臣看到汉臣也能为国效力,慢慢扭转观念。”
玄烨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诏书里保留这句话,但施政时咱们慢慢来。先从你开始,从李霨、魏裔介开始。等你们做出了成绩,其他人自然无话可说。”
“皇上圣明。”熊赐履由衷地说。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熊赐履才告退。他走后,玄烨重新拿起诏书,在“不分满汉”后面,又加了一句:
“满汉皆朕子民,当一视同仁。”
写完后,他唤来魏珠:“拿去让内阁誊写,明日早朝宣读。另外,让通政司抄送各省,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
“嗻。”魏珠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地退下。
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炭火噼啪的声响。玄烨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和着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秋天了。擒鳌拜是夏天的事,转眼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忙:清理鳌拜余党,调整官员任免,处理积压的政务,还要学习治国之道……忙得脚不沾地。
可心里是踏实的。那种握紧权柄的踏实,那种说话算数的踏实。
“皇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是苏麻喇姑。她端着食盒进来,将几样小菜摆在炕几上:一碟酱黄瓜,一碟熏鱼,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饽饽。很简单,但都是玄烨爱吃的。
“苏嬷嬷怎么亲自来了?”玄烨在炕沿坐下。
“太皇太后惦记皇上,让奴才过来看看。”苏麻喇姑一边布菜,一边说,“太皇太后说,秋雨寒凉,皇上批阅奏折到深夜,要当心身子。”
玄烨心里一暖:“皇祖母身子可好?”
“好着呢。就是惦记皇上,总说皇上太操劳了。”苏麻喇姑看着玄烨,眼中满是慈爱,“皇上这几日,又瘦了。”
“没事。”玄烨端起粥,喝了一口,“刚亲政,事情多,过了这段就好了。”
他吃得很香,不是做样子,是真的饿了。这三个月来,他发现自己胃口好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心里踏实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装样子。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十六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处理起政务来,却老成得让人心疼。
“皇上,”她轻声说,“太皇太后让奴才问您,遏必隆那边……如何了?”
玄烨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遏必隆,这是他现在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鳌拜倒台后,遏必隆是唯一的辅政大臣。按理说,皇帝亲政,辅政大臣就该退居二线。可遏必隆没有,他反而更积极地参与朝政,事事都要过问,事事都要“辅佐”。
表面上,他是忠心耿耿;可实际上,玄烨知道,他是在试探,在观望,在看这个十六岁的皇帝到底有几斤几两。
“还能如何?”玄烨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他想辅政,就让他辅。朕正好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皇上要小心。”苏麻喇姑压低声音,“这个人,圆滑了一辈子。当年依附鳌拜,如今又想依附皇上。可他的‘依附’,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不是真心归顺,是在找新的靠山。”
“朕知道。”玄烨笑了笑,“所以朕让他去办几件棘手的事。办好了,是他的本分;办不好,就是他的过失。到时候,朕再处置他,谁也说不出来。”
苏麻喇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孩子,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
用过膳,苏麻喇姑收拾了食盒,又叮嘱了几句,才退下。玄烨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深吸一口气,拿起朱笔。
雨还在下。乾清宫的灯火,又亮了一夜。
二、吏治的第一刀
十月初八,霜降。
紫禁城的清晨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和三个月前相比,队列稀疏了些——鳌拜的党羽被清理了一大批,空出来的位置,暂时还没补全。
玄烨走进大殿时,目光扫过那些空缺,心中并无波澜。他知道,这是必须的代价。不清理这些蠹虫,朝堂就永无宁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魏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吏部尚书杜立德。这位老臣今年六十有二,是顺治朝的进士,以清廉刚正著称。鳌拜掌权时,他屡遭打压,如今终于得以施展抱负。
“启奏皇上,”杜立德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年纪大了,“臣奉旨清查官员,现已查明,京城各部院、各省督抚,共有七十三人与鳌拜勾结甚深,证据确凿。这是名单,请皇上圣裁。”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魏珠接过,送到御前。
玄烨翻开,一页页看去。名单很长,官职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吏都有。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列着具体罪状:行贿多少,枉法几件,陷害何人……字字触目惊心。
大殿里静得可怕。所有官员都低着头,有的在冒冷汗,有的在发抖。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不在那本册子上。
玄烨看了很久,才合上册子,抬头问:“杜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杜立德躬身道:“依臣之见,当按律严惩。首恶者斩,从犯者流,赃款追缴,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可玄烨听了,却摇了摇头。
“杜爱卿忠心可嘉,”他缓缓道,“但朕以为,处置过严,恐伤国本。”
杜立德愣住了。不止他,满朝文武都愣住了。皇帝不是一直说要肃清鳌拜余党么?怎么现在又……
玄烨站起身,走下御阶,在大殿里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这七十三人,确实有罪。但罪有轻重,情有可原。有些人,是主动投靠鳌拜,为虎作伥;有些人,是迫于权势,不得不虚与委蛇;还有些人,只是送了点儿礼,说了几句好话,并无大恶。”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群臣:“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严惩,岂不是逼着这些人狗急跳墙?再者,朝廷培养一个官员不易,若都杀了、流了,谁来办事?空缺的职位,谁来填补?”
这话说得很实际。大臣们听了,心中稍安。
“那皇上的意思是……”杜立德试探着问。
“区别对待。”玄烨重新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名单上的官员,分三等处置。一等,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的,斩。二等,有罪但情有可原的,罢官削爵,永不叙用。三等,罪轻且悔过态度好的,降级留任,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赃款,一律追缴,充入国库。但若有人能主动上缴,可酌情减罪。”
这个处置方案,既显示了皇帝的威严,又展现了仁厚。既清理了鳌拜余党,又避免了牵连过广。更重要的是,给了那些“胁从”官员一条生路——只要悔过,还能留任。
一时间,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复杂。
“皇上仁德!”终于有人率先跪了下来。是刑部尚书,一个姓王的老臣。
“皇上仁德!”更多的人跟着跪下。
杜立德也跪下了,但脸上还有些不甘:“皇上,如此处置,是否……是否太宽了?那些为虎作伥之人,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玄烨看着他,平静地说:“杜爱卿,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朕今天若是大杀特杀,固然能震慑一时,但也会寒了人心。人心一寒,就会生变。倒不如网开一面,给条生路,让那些人感恩戴德,从此洗心革面,为国效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更何况,这朝堂上,真正十恶不赦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朝廷一个机会。”
这话说得通透,杜立德无话可说了。他深深一揖:“皇上圣明,是老臣思虑不周。”
“杜爱卿忠心为国,朕知道。”玄烨摆摆手,“此事就交由你和刑部、大理寺共同办理。记住:要查清,要公正,但也要给悔过的机会。”
“臣遵旨!”
退朝后,玄烨回到乾清宫。刚坐下,魏珠就进来禀报:“万岁爷,遏必隆大人在外求见。”
玄烨眉头微皱。这个时候来,定是为了刚才朝上的事。
“让他进来。”
遏必隆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远。行礼后,他开口就是:“皇上今日处置鳌拜余党,宽严相济,恩威并施,臣佩服之至。”
“遏大人过奖了。”玄烨淡淡地说,“朕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皇上谦虚了。”遏必隆说,“老臣在朝几十年,见过太多处置党争的例子。要么一网打尽,血流成河;要么姑息养奸,后患无穷。像皇上这样,既肃清了奸党,又稳住了朝局,实在是高明。”
这话说得漂亮,可玄烨听出了弦外之音——遏必隆这是在试探,看他是不是真的“宽厚”,是不是可以“商量”。
“遏大人觉得,朕处置得可还妥当?”玄烨反问。
“妥当,再妥当不过了。”遏必隆连忙说,“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说吧。”
“名单上有些人,罪证确凿,本该严惩。皇上却给了他们悔过的机会。”遏必隆小心翼翼地说,“老臣担心,这些人未必会感恩,反而会觉得皇上软弱,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玄烨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遏必隆,缓缓道:“遏大人,你说,朕为什么要擒鳌拜?”
遏必隆一愣:“因为……因为鳌拜专权跋扈,祸乱朝纲。”
“对,也不对。”玄烨转过身,看着他,“朕擒鳌拜,是因为他目中无君,是因为他把持朝政,让朕这个皇帝成了摆设。但更重要的是——他失了人心。”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满朝文武,表面敬畏他,心里恨他;天下百姓,更是怨声载道。这样的人,就算朕不擒他,他迟早也会倒。为什么?因为他失了人心。”
遏必隆听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所以朕今天处置这些余党,”玄烨继续说,“不仅要清除奸佞,更要收拢人心。杀了他们,容易;但要让他们心服口服,难。朕给他们机会,不是软弱,是在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你们的忠心。”
他顿了顿,盯着遏必隆:“遏大人,你明白了吗?”
遏必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臣明白了!皇上深谋远虑,臣愚钝,竟未能领会圣意!”
“起来吧。”玄烨摆摆手,“你是辅政大臣,朕还需要你辅佐。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朕的声音。朕的决定,你可以提建议,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质疑,更不能阳奉阴违。明白么?”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警告了。
遏必隆浑身一颤,连声道:“臣明白!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皇上!”
“好。”玄烨点点头,“那你先退下吧。朕还有奏折要批。”
遏必隆躬身退下,脚步有些踉跄。等他走了,玄烨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和这些老臣打交道,真累。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揣摩。但没办法,这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魏珠端来热茶,小声道:“万岁爷,您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
“不严厉不行。”玄烨接过茶,抿了一口,“遏必隆这种人,最会察言观色。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朕必须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他说着,忽然笑了:“不过今天这一出,他应该明白了。往后,他会老实很多。”
窗外,阳光正好,照散了晨霜。乾清宫的庭院里,几株菊花开了,金灿灿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而玄烨的收获,才刚刚开始。
三、西山之行
十一月十五,冬月初雪。
北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玄烨起了个大早。今天他要去西山巡视京营——这是亲政后的第一次出巡,也是向天下展示皇权威严的机会。
銮驾早已备好。不是平日宫里用的轿辇,是一辆特制的马车,车身宽大,装饰简朴但结实。玄烨拒绝了礼部提议的繁复仪仗,只带了三百侍卫——都是曹寅从布库队和乾清宫侍卫中挑选的精锐。
“皇上,雪天路滑,要不要改日再去?”魏珠看着窗外的积雪,有些担心。
“不必。”玄烨已经换好了戎装——不是朝服,是一身石青色的骑射装,外罩貂皮大氅,脚蹬鹿皮靴。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天子的威严,多了些满洲少年的英气。
“西山京营,拱卫京师,至关重要。朕既然亲政了,就该去看看,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率先走出殿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很快挺直了腰背。
曹寅已经等在门外。见皇帝出来,他单膝跪地:“侍卫统领曹寅,恭请皇上启驾!”
他身后,三百侍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玄烨点点头,上了马车。曹寅翻身上马,在前头开路。队伍缓缓出了神武门,沿着宫墙往西而去。
雪还在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扫雪。见到銮驾,都赶紧跪在路边。玄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百姓,是他的子民。他们的温饱,他们的安危,都系于他一身。这个认知,以前也有,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这样沉重。
队伍出了西直门,往西山方向去。雪越下越大,路面渐渐泥泞。马车走得很慢,颠簸得厉害。玄烨却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新鲜——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出宫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宫墙外的世界。
路边的田野都荒了,覆盖着白雪。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茅草屋顶上冒着炊烟。有孩童在雪地里玩耍,见到车队,都好奇地张望。
“停一下。”玄烨忽然说。
马车停下。玄烨下了车,走到路边。曹寅连忙跟上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皇上,这里荒郊野外的,不安全……”
“无妨。”玄烨摆摆手,走向那个村庄。
村口,几个老人正在扫雪。见一群穿着官服的人过来,都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老人家请起。”玄烨亲自扶起最前面的一位老丈,“朕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丈抬起头,看见玄烨年轻的面容,又看见他身后那些侍卫,忽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道:“您……您是皇上?”
“是朕。”玄烨温和地说。
老丈“扑通”又跪下了,连连磕头:“皇上万岁!草民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玄烨心中叹息。这就是皇权,高高在上,让人畏惧。可他想要的,不只是畏惧,还有爱戴。
“都起来吧。”他让魏珠扶起众人,“朕只是路过,不必多礼。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日子可还过得去?”
老丈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回皇上,今年……今年年景不好。夏天闹了蝗灾,秋天又早霜,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官府征收的赋税却……却一点没少。”
他说得很小心,但话里的苦楚,谁都听得出来。
玄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地方上有苛捐杂税,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们是哪个县的?”
“回皇上,昌平县的。”
“昌平……”玄烨记住了这个名字。他转头对魏珠说:“记下来,回去查查昌平县的赋税。”
“嗻。”
他又问了些别的:家里几口人,孩子可读书,冬天可有炭火……问得很细。村民们刚开始还拘谨,后来见皇帝和气,也渐渐敢说话了。
“皇上,”一个中年汉子大着胆子说,“草民……草民有个儿子,今年十六了,想投军,报效朝廷。可……可听说京营里,都是旗人的天下,汉人进去,只能当杂役……”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的侍卫都变了脸色。曹寅更是手按刀柄,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
玄烨却摆摆手,制止了曹寅。他看着那汉子,认真地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李二狗。”
“好名字。”玄烨笑了,“告诉他,朕的京营,不问满汉,只问本事。他若有本事,尽管来投军。若能通过考核,朕亲自给他授刀。”
那汉子愣住了,随即“扑通”跪倒,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谢……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眼中闪着希望的光。
玄烨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马车重新启动,往西山去。雪还在下,可他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曹寅,”他掀开车帘,对骑马跟在车旁的曹寅说,“回去后,你拟个章程。京营招募新兵,要公开考核,择优录用。满汉都要有,但要一视同仁。”
“奴才遵命。”曹寅重重点头。
“还有,”玄烨补充道,“那些老兵,也要考核。不合格的,该淘汰就淘汰。朕的京营,不要混日子的兵。”
他说得斩钉截铁。曹寅听得心头一震,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午时,车队抵达西山京营。
京营都统早已接到消息,带着将领们在营门外跪迎。玄烨下了车,没有立刻进营,而是站在营门外,看着眼前连绵的营房、演武场、马厩……
这里是京师的屏障,是大清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可鳌拜掌权这些年,京营也成了他拉拢势力、安插亲信的地方。如今鳌拜倒了,这里也该整顿了。
“都起来吧。”玄烨走向营门,“带朕四处看看。”
都统连忙起身,在前头引路。一行人先去了演武场——因为下雪,士兵们没有操练,都在营房里休息。场地上积着雪,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京营现有多少人?”玄烨问。
“回皇上,满额一万两千人,实额九千八百人。”都统回答。
“为何缺额?”
“这……”都统犹豫了一下,“有些是年老退役,有些是……是吃空饷。”
他说得很小声,但玄烨听清楚了。
“吃空饷?”玄烨停下脚步,盯着都统,“你是说,有人在朕的京营里,虚报名额,冒领饷银?”
都统“扑通”跪下了,冷汗直流:“皇上息怒!臣……臣也是刚接手京营,很多事还不清楚……”
“不清楚?”玄烨冷笑,“你是都统,京营的事,你不清楚,谁清楚?”
他不再看都统,对曹寅说:“曹寅,从今天起,你带人清查京营。从兵员名册到粮饷发放,从武器装备到训练考核,全部查一遍。有问题的,该抓的抓,该撤的撤。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京营。”
“奴才领旨!”曹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周围将领们都变了脸色。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不是来走过场的,是来动真格的。
接下来,玄烨又看了马厩、兵器库、粮仓……每到一处,都要问得很细:马匹多少,饲料如何;兵器多少,保养如何;粮草多少,储存如何……
问得那些将领们汗流浃背。有些问题,他们答得上来;有些问题,他们支支吾吾;还有些问题,他们根本不知道。
玄烨也不生气,只是让魏珠一一记下。等全部看完,已经是申时了。
营房里准备了午膳,很丰盛:烤全羊、炖牛肉、各种面点……可玄烨只看了一眼,就说:“撤了。”
“皇上……”都统愣住了。
“将士们平日吃什么,朕就吃什么。”玄烨说,“去,给朕端一份士兵的饭食来。”
都统不敢违抗,赶紧让人去办。不多时,端来一份饭:两个黑面饽饽,一碗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
玄烨拿起一个饽饽,咬了一口。很硬,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他又喝了一口菜汤,没什么油水,只有咸味。
他慢慢吃着,一口饽饽,一口菜汤,吃得很认真。周围的将领们看着,个个脸色复杂。
吃完,他放下碗筷,对都统说:“传朕旨意:从今天起,京营将领的伙食,和士兵一样。什么时候士兵的伙食改善了,将领的伙食才能改善。”
“臣……臣遵旨。”都统的声音有些发颤。
玄烨站起身,走到营房门口。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曹寅,”他回头说,“你留下来。三个月,朕要看到成效。”
“奴才一定办到!”
玄烨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京营。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魏珠几次想说话,看他神色凝重,又忍住了。
直到进了西直门,看见城内的灯火时,玄烨才开口:“魏珠,你说,那些士兵,每日吃那样的饭食,心里会怎么想?”
魏珠想了想,小心地说:“大概……大概会觉得苦吧。”
“不只是苦。”玄烨摇摇头,“他们会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将领们大鱼大肉,他们只能吃粗粮咸菜?凭什么将领们克扣他们的粮饷,他们却敢怒不敢言?这种不公平,积累久了,就会生怨,生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鳌拜掌权时,只顾着拉拢将领,却忘了士兵。可真正打仗的,是士兵;真正流血的,是士兵。得军心者得天下,失军心者失天下。这个道理,朕要记住。”
魏珠听得心头一震。他忽然觉得,皇帝这一趟西山之行,不只是巡视,更是在学习,在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君王。
马车驶进紫禁城时,天已经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将宫城照得如同白昼。
玄烨下了车,没有立刻回乾清宫,而是站在宫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夜里的北京城,安静而深沉。万家灯火,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
从今天起,他要一点点地,把这些都装进心里。
四、冬至大朝
腊月二十二,冬至。
这是个大日子。按照祖制,冬至这天,皇帝要祭天,要举行大朝会,要接受天下臣民的朝贺。对玄烨来说,这是亲政后的第一个冬至,意义格外重大。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祭天的仪仗早已备好,从太庙到天坛,沿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官穿着朝服,在午门外等候。
玄烨穿上最隆重的朝服——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朝冠,腰系玉带。这一身行头很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出乾清宫。
“皇上起驾——”魏珠拖长了声音唱道。
銮驾启动,往太庙去。沿途,侍卫们跪了一地,百姓们也被允许在道路两侧跪拜。玄烨坐在銮驾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八年前,他第一次参加冬至祭天时,还是个懵懂的孩子。那时他坐在皇阿玛身边,看着那些繁琐的仪式,只觉得无聊。后来皇阿玛不在了,他独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鳌拜主持一切,只觉得屈辱。
而今天,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皇帝的身份,主持这一切。
太庙到了。玄烨下了銮驾,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上台阶。台阶很长,一共九层,每层九级。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走进大殿,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皇帝的牌位。玄烨在牌位前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祷告,“不肖子孙玄烨,今日祭告:权奸已除,朝纲已肃。自今日起,孙儿当勤政爱民,选贤任能,使我大清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望祖宗庇佑。”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礼官开始唱诵祭文,冗长而晦涩。玄烨静静听着,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祭天之后,是朝会。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已经到齐。当玄烨走进大殿时,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梁都在颤动。
“平身。”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今天来的人特别多,除了京官,还有各省的督抚、将军,甚至蒙古各部的王爷、贝勒也来了。
这是展示皇权威严的时候。
朝会从辰时一直开到午时。各省督抚轮流奏事,大多是报喜不报忧:某地丰收,某地祥瑞,某地百姓感念皇恩……玄烨听着,不时点头,但心中清楚,这些话,有一半是水分。
终于,轮到一个特殊的人——云贵总督,朱国治。
这个人是鳌拜的门生,靠着攀附鳌拜,短短几年从七品知县爬到从二品总督。鳌拜倒台后,朝中很多人建议严惩朱国治,但玄烨压下了——不是不惩,是时候未到。
如今朱国治回京述职,这是第一次在朝会上露面。
“臣朱国治,恭请皇上圣安。”朱国治跪在殿中,声音洪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朱爱卿平身。”玄烨语气平和,“云贵那边,近来可好?”
“托皇上洪福,一切安好。”朱国治站起身,开始汇报云贵的政务:剿匪如何顺利,民生如何改善,边疆如何安宁……说得天花乱坠。
玄烨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朕听说,云贵少数民族众多,常有纷争。朱爱卿是如何安抚的?”
朱国治愣了一下,随即道:“回皇上,臣以为,对待这些蛮夷,当恩威并施。顺者抚之,逆者剿之。这些年,臣剿灭了不少叛乱部落,如今都已平定。”
“剿灭?”玄烨挑眉,“杀了多少人?”
“这……”朱国治额头冒出冷汗,“具体数目,臣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有几千人吧。”
“几千人。”玄烨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是叛乱分子?”
“是……是的。”
“可有老弱妇孺?”
朱国治的脸色白了:“皇上,战场上刀剑无眼,难免……难免有些误伤……”
“误伤?”玄烨站起身,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走到朱国治面前,盯着他:“朱国治,朕这里有几份奏折,是云贵百姓递上来的。你想听听内容么?”
朱国治“扑通”跪下了,浑身发抖:“臣……臣……”
玄烨从袖中取出几份奏折,扔在他面前:“这一份,说你纵容部下抢掠民女;这一份,说你强征赋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这一份,说你在剿匪时,滥杀无辜,将整个村寨屠戮殆尽……朱国治,你有什么话说?”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国治瘫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臣冤枉!这些……这些都是诬告!是有人陷害臣!”
“陷害?”玄烨冷笑,“那朕再问你,康熙四年,你在苏州杀金圣叹等十八名士绅,可是实情?”
朱国治如遭雷击,说不出话来。
“当时你说他们‘抗粮谋反’,可朕查过了,他们抗的不是朝廷的粮,是你私加的苛捐杂税。”玄烨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杀了他们,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掩盖你横征暴敛的罪行。是不是?”
“臣……臣……”朱国治面如死灰,知道一切都完了。
玄烨不再看他,转身走上御阶,重新坐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国治,你为官多年,不思报国,反而贪赃枉法,残害百姓。在江南,你滥杀士绅;在云贵,你屠戮无辜。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宣布判决:“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交刑部严审。若罪证确凿,按律处置。”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朱国治哭喊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大殿里更静了。官员们个个脸色发白,有些和朱国治有来往的,更是冷汗直流。
玄烨看着下方,缓缓道:“今日处置朱国治,不是朕要立威,是要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凡是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谁敢欺压百姓,谁敢贪赃枉法,朱国治就是前车之鉴。”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声音传遍大殿:
“朕今年十六岁,亲政不久。或许有人觉得朕年轻,觉得朕好欺。那朕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朕年轻,但不糊涂;朕仁厚,但不软弱。该宽的时候,朕可以网开一面;该严的时候,朕绝不手软。”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诸位爱卿,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魏珠连忙唱道:“退朝——”
百官跪送,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敢起身。许多人站都站不稳了,要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出去。
这一场冬至大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的。
他有仁心,也有铁腕。
有智慧,也有决断。
大清朝的天,真的变了。
五、除夕夜的孤独
腊月三十,除夕。
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乾清宫前摆起了盛大的筵席,王公大臣、宗室亲贵齐聚一堂,向皇帝朝贺新年。
和往年不同,今年玄烨是真正的主角。他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大臣们说的都是吉祥话,脸上都是恭敬的笑。可玄烨知道,这恭敬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宴席很热闹,丝竹声声,歌舞翩翩。可玄烨只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要时刻注意仪态,要应付各种恭维,要揣摩每句话背后的意思……比批一天奏折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新年的钟声敲响。所有人跪下山呼万岁,玄烨起身,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宣布散席。
大臣们告退后,他没有立刻回寝宫,而是独自登上了乾清宫后的阁楼。
这里是他小时候常来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紫禁城。今夜万家灯火,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宫城映照得流光溢彩。
很美,可也很孤独。
“皇上,”魏珠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夜深了,风大,披上吧。”
玄烨接过,披在肩上,却没动。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问:“魏珠,你说,那些百姓家里,现在在做什么?”
魏珠想了想:“大概……大概在守岁吧。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说吉祥话,等着新年到来。”
“一家人……”玄烨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皇阿玛不在了,额娘住在寿康宫,虽然离得不远,但宫里规矩大,不能常常见面。皇祖母在慈宁宫,可她是太皇太后,是长辈,不能像寻常人家的祖母那样,随意说笑。
至于兄弟姐妹……他是皇帝,他们是臣。君臣之别,大过手足之情。
“皇上可是想家了?”魏珠小心地问。
玄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家?朕的家,就是这紫禁城。可这紫禁城里,有千万间屋子,却没有一间,是朕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说得很轻,魏珠听得心酸。伺候皇帝八年,他太清楚这份孤独了。别人只看到皇帝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却不知道,那把龙椅坐上去,有多冷,有多硬。
“皇上,”魏珠鼓起勇气说,“您……您该立后了。等有了皇后,有了皇子,宫里就热闹了,就有‘家’的感觉了。”
玄烨愣了一下。立后,这个话题,祖母也提过几次。赫舍里家的那个小姑娘,他见过几次,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可立后不是娶妻那么简单,是政治,是联姻,是平衡朝堂势力。
“再说吧。”他摆摆手,“朕现在还小,不急。”
其实不是不急,是不敢。他怕一旦立后,那些外戚势力又会抬头,又会形成新的权力集团。鳌拜的教训,他记着呢。
远处又升起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很美,但转瞬即逝。
就像权力,就像荣华,就像这宫城里的一切。
玄烨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皇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玄烨回头,看见苏麻喇姑提着灯笼,从楼梯走上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装,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苏嬷嬷怎么来了?”玄烨问。
“太皇太后不放心,让奴才来看看。”苏麻喇姑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处的灯火,“皇上是在想心事?”
玄烨沉默了片刻,才说:“苏嬷嬷,你说,做皇帝,是不是注定要孤独?”
苏麻喇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缓缓道:“皇上,这世上的人,谁不孤独呢?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苦,皇帝有皇帝的难。区别只在于,老百姓的苦,可以说出来;皇帝的难,只能藏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但皇上要记住,您不是一个人。太皇太后惦记您,太后惦记您,那些忠心的臣子也惦记您。还有这天下亿兆子民,他们的生计,他们的苦乐,都系于您一身。这份责任很重,但也是支撑您走下去的力量。”
玄烨听着,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了。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责任,有牵挂,有必须要做的事。
“苏嬷嬷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是朕矫情了。大过年的,不该想这些。”
“皇上不是矫情,是累了。”苏麻喇姑心疼地说,“这一年来,皇上太操劳了。擒鳌拜,肃朝纲,整顿吏治,巡视京营……哪一件不是耗心费力?也该歇歇了。”
“歇不了啊。”玄烨摇头,“这才刚刚开始。明年,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整顿漕运,清查田亩,修订律例……哪一件都不能耽误。”
他说着,忽然笑了:“不过苏嬷嬷放心,朕年轻,扛得住。”
他说得轻松,可苏麻喇姑听得眼圈发红。这孩子,太要强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丑时了。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皇上,回去吧。”苏麻喇姑说,“太皇太后还在慈宁宫等您呢。说今儿是除夕,要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一家人……”玄烨重复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还有祖母,还有额娘。这就够了。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烟花还在绽放,将夜空照得明明灭灭。紫禁城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责任。
从今天起,康熙九年了。
他十七岁了。
路还很长,但他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六、春耕大典
康熙九年三月初三,惊蛰。
按照祖制,惊蛰这天,皇帝要亲耕藉田,以示重农。这是玄烨亲政后的第一次春耕大典,礼部筹备了整整一个月,务求隆重。
天还没亮,玄烨就起来了。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一身特制的耕田服——蓝色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汗巾,脚上穿着草鞋。这一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农家少年。
“皇上,这……这合适么?”魏珠看着皇帝这身打扮,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的?”玄烨活动了一下手脚,“先祖以骑射得天下,但坐天下,要靠农耕。朕今天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朕重视农桑,与民同苦。”
他说完,大步走出殿门。銮驾已经备好,但他没坐,而是翻身上了一匹栗色的蒙古马。
“走,去先农坛。”
队伍出发了。和冬至祭天不同,这次仪仗简朴很多,只有必要的侍卫和礼官。沿途百姓听说皇帝要去耕田,都涌到街边观看。看到皇帝穿着粗布衣裳骑马而过,许多人眼中都露出惊讶和感动的神色。
先农坛在南城,离紫禁城不远。到达时,太阳刚刚升起。坛前的田地已经整理好了,一垄一垄的,很整齐。农具也备好了:犁、耙、耧车……都是崭新的。
礼部官员引着玄烨走到田边。按照仪式,他要先祭拜神农氏,然后亲自扶犁,耕三垄地。
祭拜很顺利。轮到耕田时,出了点小意外——玄烨从来没扶过犁,不知道该怎么用力。第一次下犁,犁头扎得太深,拉不动;第二次,又太浅,只划破地皮。
周围的官员都捏了把汗。有几个老农想上前指导,被侍卫拦住了。
玄烨却不慌。他停下来,擦了把汗,对侍卫说:“让那几个老农过来,教教朕。”
侍卫愣了愣,看向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连忙说:“皇上,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玄烨摆摆手,“朕今天是来学耕田的,不是来做样子的。快去。”
那几个老农被带了过来,战战兢兢的。玄烨温和地说:“老人家,你们教教朕,这犁该怎么扶,怎么用力。”
老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了一个最年长的出来。那老农哆嗦着说:“皇上……扶犁要稳,手要这样握……力气要用在腰上,不能光靠胳膊……”
他说得很仔细,玄烨听得很认真。又试了几次,终于掌握了要领。这一次,犁头入地不深不浅,牛走得稳,犁出的沟又直又匀。
“好!”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玄烨耕完三垄地,已经满头大汗。但他没停,又拿起耙,将耕过的地耙平。最后,他亲自撒下种子——是玉米种子,从关外引进的新品种,据说耐旱高产。
全部做完,已经是巳时了。玄烨累得直喘气,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脸上却带着笑。
“老人家,”他对那个教他耕田的老农说,“你种了一辈子地,朕问你,如今农人最苦的是什么?”
老农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回皇上,最苦的是……是赋税太重。好年景还能勉强糊口,若是遇上灾年,交了赋税,剩下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吃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徭役。”另一个老农壮着胆子说,“官府动不动就征徭役,修河堤,修官道,一去就是几个月。家里没了壮劳力,田地就荒了。”
“还有高利贷……”又一个老农说,“青黄不接时,只能向地主借粮,利息高得吓人。借一石,秋后要还两石。还不上,就只能卖地,卖儿女……”
他们越说越激动,把多年积压的苦水都倒了出来。周围的官员听得脸色发白,想制止,又不敢。
玄烨却听得很认真。等老农们说完了,他才缓缓道:“你们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从今往后,朕会一件一件地改。”
他转过身,对礼部尚书说:“传朕旨意:今年全国赋税,减免一成。受灾严重的省份,减免三成。另外,重新核定徭役,非必要不征,若必须征,要给足工钱,不能白用民力。”
“皇上!”户部尚书急了,“减免赋税,国库恐有不足……”
“不足就从朕的内帑里补。”玄烨打断他,“朕少修几座宫殿,少办几次宴会,省下的钱,够百姓吃几顿饱饭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户部尚书不敢再言。
玄烨又对那几个老农说:“你们今天教朕耕田,朕不能白让你们教。每人赏银十两,布匹两匹。回去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老农们“扑通”跪倒,泣不成声:“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这一次,不是出于畏惧,是出于真心。
玄烨扶起老农们,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转身上马。回程的路上,他心情很好,虽然累,但累得值得。
“魏珠,”他忽然说,“你记得那几个老农说的话么?”
“记得。”魏珠点头。
“都记下来。”玄烨说,“回去后,朕要一件一件地办。减赋税,核徭役,禁高利贷……这些事,今年都要做。”
“皇上仁德。”魏珠由衷地说。
“不是仁德,是本分。”玄烨望着路边的田野,那里有农人在辛勤劳作,“他们是朕的子民,朕若不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还算什么皇帝?”
他说得很平淡,可魏珠听得心头震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伺候的这位少年天子,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代明君。
回到紫禁城,已经是午时了。玄烨累得几乎虚脱,但他没休息,立刻召见了户部、工部、刑部的官员,开始商议减赋税、核徭役的具体方案。
这一议,就议到了深夜。
等官员们都退下后,玄烨才瘫坐在椅子上。魏珠端来热水,帮他洗手。水泡已经磨破了,血肉模糊,碰一下都疼。
“皇上,您这是何苦呢?”魏珠心疼地说。
玄烨看着手上的伤,却笑了:“这点苦算什么?那些农人,日日在田里劳作,手上的茧比朕厚多了。朕今天才干了半天,就累成这样。可见农事之艰,可见百姓之苦。”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双手上的伤,朕要留着。每次批阅奏折时,看到它,就能想起今天,想起那些老农说的话,想起朕肩上的责任。”
魏珠听得眼圈发红,说不出话来。
玄烨却已经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里还堆着厚厚的奏折,等着他批阅。
“更衣吧。”他说,“朕还要看奏折。”
“皇上,您的手……”
“无妨。”玄烨摆摆手,“还能握笔。”
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笔尖在纸上行走,沙沙作响。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窗外,春夜的风还很凉。但乾清宫的灯火,温暖而坚定。
这一夜,又亮到了天明。
七、夏日的奏折
康熙九年六月,盛夏。
北京城热得像蒸笼,连宫墙上的砖石都烫手。乾清宫里,虽然放着冰盆,可暑气依然逼人。玄烨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纱衣,还是热得汗流浃背。
但他没时间抱怨热。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都是各地送来的灾情报告:直隶旱灾,山东蝗灾,河南水灾……似乎老天爷在故意考验这个刚亲政的少年天子。
“皇上,歇会儿吧。”魏珠端来冰镇酸梅汤,“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玄烨接过,一饮而尽。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江南那边,有消息了么?”他问。
“刚到的八百里加急。”魏珠递上一份奏折,“江苏巡抚李之芳奏报,今夏长江水势大涨,沿岸堤防多处告急。他已调集民夫抢修,但钱粮不足,请求朝廷拨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玄烨眉头紧皱。这不是小数目,但堤防不修,一旦决口,损失就不是三十万两能弥补的了。
“准。”他提笔批了,“从户部拨银三十万两,火速送往江苏。告诉李之芳,堤防若守不住,朕唯他是问。”
“嗻。”魏珠记下。
刚批完这份,又一份奏折递上来:“安徽巡抚奏报,淮河泛滥,淹没农田千顷,灾民数万,请求赈济。”
“准。拨粮十万石,银子五万两。着安徽巡抚亲自督办,务必让灾民有饭吃,有衣穿。”
“河南巡抚奏报,黄河在开封段出现险情……”
“准。拨银二十万两修堤。着河道总督亲往督办。”
一份接一份,都是要钱要粮的。玄烨批得很快,但每批一份,心头就沉一分。他知道,这些都是必须花的钱,可国库并不宽裕。鳌拜掌权这些年,挥霍无度,国库早已空虚。如今他刚亲政,又要减赋税,又要赈灾,又要修堤……钱从哪儿来?
批到后来,他放下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皇上,”魏珠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不把宫里的用度减一减?奴才算过,若是各宫都节俭些,一年能省下十几万两。”
玄烨摇摇头:“杯水车薪。宫里再省,也省不出修堤的钱。”
他想了想,忽然问:“鳌拜的家产,清点完了么?”
“清点完了。”魏珠说,“金银珠宝折合白银约一百二十万两,田产地契、古玩字画等,价值难以估算。户部说,若是全部变卖,大概能得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玄烨眼中一亮:“传朕旨意:鳌拜家产,全部充公。金银珠宝入国库,田产地契发还给原主——若是强占的民田,还给百姓;若是正常购买的,由朝廷折价收回。所得银两,全部用于赈灾、修堤。”
“皇上圣明!”魏珠由衷地说。这一招,既充实了国库,又安抚了民心,一举两得。
“还有,”玄烨补充道,“传旨各省,凡有贪赃枉法的官员,家产一律充公。所得银两,一半入国库,一半用于当地民生。”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魏珠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应下。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万岁爷,熊大人在外求见。”
“快请。”
熊赐履进来时,也是一身汗。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神色凝重。
“皇上,”他行礼后,开门见山,“臣有要事启奏。”
“说。”
“臣近日查阅户部档案,发现一件怪事。”熊赐履将奏折呈上,“各省上报的田亩数,与实际田亩数,相差极大。以江南为例,上报田亩八千万亩,可据臣估算,实际田亩至少有一亿二千万亩。”
玄烨眉头一皱:“差这么多?为什么?”
“因为隐田。”熊赐履说,“地方豪强、官僚地主,为了少交赋税,隐瞒田亩,或是将良田报为荒地,或是将熟地报为新垦地。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少交甚至不交赋税。而朝廷收不上税,就只能加征于那些老实报田的小农身上。这就是为什么赋税越来越重,百姓越来越苦的原因。”
玄烨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问题,他隐约知道,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的意思是……”
“清丈田亩。”熊赐履斩钉截铁,“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查明实际数目。该征税的征税,该减免的减免。如此,既能增加国库收入,又能减轻小农负担。”
“可是,”玄烨沉吟道,“清丈田亩,牵涉太广。那些豪强地主,岂会乖乖配合?地方官员,很多也和他们有勾结。若是强行清丈,恐怕会激起民变。”
“所以不能急,要慢慢来。”熊赐履说,“臣建议,先从直隶开始试点。直隶是天子脚下,那些豪强还不敢太放肆。等直隶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各省。过程中,要派可靠的大臣督办,严惩舞弊。”
玄烨仔细听着,心中权衡利弊。清丈田亩,确实是治国良策,但难度太大。明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时,就曾清丈田亩,结果阻力重重,最后不了了之。
可若不清丈,赋税不公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百姓就永远受苦。
“好。”他终于下了决心,“就从直隶开始。熊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先在顺天府试点。要人给人,要权给权,但一定要办成,不能半途而废。”
“臣领旨!”熊赐履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知道,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也是一件得罪人的事。但皇上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熊赐履退下后,玄烨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炽热的阳光。蝉在树上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清丈田亩,整顿赋税,修堤赈灾……一件件,一桩桩,都是难事,都是得罪人的事。
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亿兆子民的君主。他的责任,就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就是让这大清的江山,长治久安。
哪怕前路再难,他也要走下去。
“魏珠,”他唤道。
“奴才在。”
“去把户部近十年的档案都调来,朕要仔细看看。”
“皇上,这……这么多档案,您看得完么?”
“看得完要看,看不完也要看。”玄烨重新拿起朱笔,“朕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对得起这个位置。”
他说得平静,可魏珠听出了其中的决心。他不再劝,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笔尖的沙沙声。
盛夏的午后,漫长而炎热。但乾清宫里的少年天子,已经忘记了炎热,忘记了疲惫。
他的心里,装的是天下,是苍生,是这万里江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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