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柏乡之战,冷眼旁观

admin 3 2026-02-04 10:34:58

公元919年,正月·柏乡郊野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河北平原,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符彦卿——或者说,林凡的灵魂在这具二十三岁的躯壳里,正裹着厚重的貂裘,站在一座矮坡上,远远望着前方那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平原。

“四郎,风大,还是回帐中吧。”亲卫符勇低声劝道,他是符家老仆的儿子,自小跟着符彦卿长大,今年刚满二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林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枯槁的树林,落在远处那若隐若现的营寨轮廓上——那是晋王李存勖亲自统领的中军大营。而更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是属于后梁军队的阵势。

柏乡。

这个名字在林凡的记忆里,原本只是《五代史》上几行冰冷的文字:“后梁龙德元年正月,晋王李存勖大破梁军于柏乡,梁军精锐尽丧,自此梁晋攻守之势易也。”

可如今,这几行文字化作了眼前真实的景象:数万人的营寨连绵十里,战马嘶鸣穿透寒风,士兵的呵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四郎是在担心太尉吗?”符勇又问。他口中的“太尉”指的是符存审,此刻正在李存勖的中军大帐中参与军议。

“担心?”林凡苦笑一声,“我是担心这场仗打完后,我们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这话说得直白,符勇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四郎慎言……这要是被监军听见……”

“听见就听见吧。”林凡拉了拉裘衣的领子,转身朝营帐走去,“反正人人都知道,符家四郎是个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

这话半真半假。三年来,林凡确实在刻意塑造这样的形象——训练时敷衍了事,骑射考核次次垫底,讨论军务时哈欠连天。李存勖召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故意答非所问,甚至在某次宴席上“不胜酒力”,当众吐了一地。

效果显著。如今晋军上下,提到符家四郎,都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符太尉英雄一世,怎生出这么个儿子?”“听说前日练箭,三十步外竟脱了靶!”“毕竟是驸马爷嘛,娇贵些也正常……”

驸马爷。

林凡走进自己的营帐,看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明光铠,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永宁公主——李存勖的长女,去年冬天嫁给了他。婚礼盛大奢华,洛阳城热闹了整整三天。洞房花烛夜,林凡看着那个才十五岁、怯生生唤他“夫君”的少女,第一次感到命运如此不可抗拒。

“我只是想躺平啊……”他喃喃自语,坐在胡床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记。

这是他用炭笔写的,藏在贴身衣物里。上面记着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919春,柏乡,梁军主将王景仁,晋军李存勖、周德威……梁军败,损兵数万。”“关键:晋军骑兵突袭梁军两翼,梁军阵型崩溃。”

他把这些历史节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精准地避开危险——哪场仗不能参加,哪个地方不能去,哪个人不能得罪。

“四郎!”帐外传来符勇急切的声音,“太尉回来了,召您过去!”

林凡心中一紧,迅速将手记塞回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营帐。

符存审的营帐在百步之外,比林凡的帐篷大了一倍有余。帐外立着符家私兵,个个身披重甲,神色肃穆。见到林凡走来,这些老兵纷纷躬身行礼,但林凡能察觉到他们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轻视。

“父亲。”林凡掀帘入帐,看见符存审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羊皮地图前。

符存审转过身来。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将,脸上已爬满风霜刻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常服,未披甲胄,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却让帐内的空气都显得凝重。

“彦卿,”符存审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林凡依言坐下,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符存审很少主动召见他,尤其是在战前——老人家早已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失望透顶,平日里眼不见心不烦。

“明日之战,你随我左右。”符存审开门见山。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父亲,我……我武艺粗疏,恐拖累父亲……”

“拖累?”符存审盯着他,目光如炬,“你是符家子弟,是我符存审的儿子。这一战关乎晋国存亡,你若临阵退缩,我符家颜面何存?”

“可是——”

“没有可是!”符存审提高了声音,“李将军已经下令,凡军中将领子弟,年十五以上者,皆须参战。你是我符家嫡子,更是当朝驸马,若躲在后方,让将士们如何看我符家?让晋王如何看我符家?”

林凡沉默了。他明白,这是乱世的规则——你可以无能,但不能怯懦。尤其是他这样的身份,一旦被贴上“畏战”的标签,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儿……明白了。”林凡低下头,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懦弱。

符存审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他走到林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彦卿,为父知道,你志不在军旅。但这是乱世,有些事,由不得你选择。”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凡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那份沉重——那是见证了太多生死、背负了太多责任的人才有的眼神。

“明日开战后,你只需跟紧我。”符存审转身回到地图前,“多看,多听,少说话。若真有危险……保护好自己。”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但林凡听见了。他心中微动,行礼退出帐外。

夜渐渐深了。

晋军大营里却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做最后的准备:磨砺刀枪,检查弓弦,给战马喂上最后一顿精料。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味,混合着汗臭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林凡在自己的帐篷里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走到帐外。

寒风刺骨,星空却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辰冷漠地注视着人间。林凡想起自己那个时代,这样的星空只有在偏远的山区才能看见。而在这里,在公元919年的河北平原,星空却如此触手可及。

“四郎还没睡?”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凡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文士袍的中年人走来,是符存审的幕僚之一,姓杜,大家都叫他杜先生。

“杜先生。”林凡颔首致意。这位杜先生是少数对他还算客气的人,偶尔还会跟他讲些经史子集——虽然林凡大多左耳进右耳出。

“明日大战,四郎可是心中不安?”杜先生走到他身旁,也抬头望向星空。

林凡没有否认:“先生不怕吗?”

“怕。”杜先生坦然道,“老夫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能不怕?但怕又如何?乱世如洪流,你我皆是水中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这话说中了林凡的心事。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以为,这场仗晋军能胜吗?”

杜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晋王雄才大略,周德威将军用兵如神,梁军虽众,但主将王景仁优柔寡断,各部不能协同……若不出意外,当有七成胜算。”

七成。林凡在心里默默补充:历史上,这场仗晋军赢了,而且是大胜。但他不能说出来。

“若是胜了,”林凡低声说,“之后呢?梁晋之争就能结束吗?”

杜先生叹了口气:“四郎这话问到关键了。即便此战大捷,后梁根基犹在,朱友贞虽非明主,但据中原之地,拥数十万兵马。晋王若要一统天下,少说还需十年苦战。”

十年。林凡感到一阵无力。这意味着,他还要在这个乱世里挣扎十年,甚至更久。每一次战事,每一次政权更迭,都是一场生死赌博。

“四郎似乎……不喜征战?”杜先生试探着问。

林凡苦笑:“先生,这世上真有人喜欢打仗吗?看着活生生的人变成尸体,听着哀嚎和惨叫,闻着血腥和焦臭……”

“但这是乱世的常态。”杜先生的声音很平静,“自黄巢之乱以来,天下纷争已近四十年。四十年里,百姓易子而食,将士马革裹尸,城池数度易手。人人都想结束乱世,可结束乱世的方法,往往就是更多的战争。”

这番话说得残酷而真实。林凡看着远处营火跳动,忽然想起自己读史时的那种疏离感——那时他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咖啡,评判着古人的得失。而现在,他置身其中,才明白历史的每一页,都是由血肉写成的。

“四郎,”杜先生忽然正色道,“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你刻意藏拙,扮作纨绔,或许是为了避祸,这老夫理解。”杜先生直视着他的眼睛,“但乱世之中,无能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你越是表现得无能,就越可能被人当作弃子。真到了生死关头,没人会保护一个无用之人。”

林凡心中一震。

杜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战场上,不求你建功立业,但至少……要学会自保。真正的自保,不是躲起来,而是让别人知道,你有活下去的价值。”

说完这话,杜先生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正月十七,清晨

号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

林凡一夜未眠,天未亮就被符勇叫醒,伺候着披上那套明光铠。铠甲很重,压得他肩膀发酸,铁片的冰冷透过内衬的皮袄,刺进皮肤里。

“四郎,喝口热汤吧。”符勇端来一碗肉羹,热气腾腾。

林凡接过,勉强喝了几口。他的胃在翻腾,不只是因为紧张,还因为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杀气。

帐外传来集结的鼓声。一声,两声,三声……节奏越来越快,像催命的符咒。

“该出发了。”符存审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他已披挂整齐,一身玄甲,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个个杀气腾腾。

林凡深吸一口气,走出营帐。

晋军大营已是一片肃杀景象。各营士兵正在列队,军官们大声吆喝着整队。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团团白气。箭矢捆成一束束,被辎重兵搬上大车。炊烟尚未散尽,就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符存审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看了林凡一眼:“上马。”

林凡在符勇的搀扶下,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这是他刻意维持的形象,一个连骑马都不熟练的纨绔。其实经过这几年的秘密训练,他的骑术早已远超常人。

“跟紧我。”符存审说完,一夹马腹,朝中军方向而去。

林凡催马跟上,符勇和另外八名符家私兵紧随其后。这八人都是符存审精挑细选的好手,名义上是保护林凡,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思——怕这位四郎真的临阵脱逃。

中军大帐前,已聚集了数十名将领。李存勖站在最前方,身穿金甲,外披大红战袍,在晨曦中格外醒目。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之气。

“诸位!”李存勖的声音洪亮,穿透寒风,“梁贼欺我河东多年,屠我百姓,掠我城池。今日之战,非为私仇,乃为天下苍生!我等当奋勇杀敌,一举击溃梁军,直捣开封!”

“杀!杀!杀!”将领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林凡在人群中,跟着举起手臂,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心中却一片冰凉。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过今天?

“周将军!”李存勖看向身旁一员老将。

周德威,晋军第一名将,今年已五十六岁,鬓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他出列行礼:“末将在!”

“前军指挥,交由你了。”李存勖郑重道,“务必拖住梁军主力,待我率骑兵突袭其两翼。”

“遵命!”

军议很快结束,各将返回本部。符存审被任命为左翼副将,协助李嗣源——李存勖的义兄,掌管左翼骑兵。

回营的路上,符存审对林凡低声道:“开战后,你就在左翼后方,不要往前冲。若战事不利……符勇知道撤退的路线。”

林凡点头,心中却想:历史上这场仗晋军赢了,但战场上刀箭无眼,谁知道会不会有流矢飞来?

回到左翼阵地时,天已大亮。

晋军阵势已经展开。前军是周德威统领的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中军是李存勖亲自指挥的骑兵主力,清一色的河东骏马,骑士们皆披重甲。左右两翼各有一万骑兵,左翼由李嗣源统领,右翼是李存审的弟弟李存信。

而梁军,也已在对面列阵。

林凡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时代的野战军阵。梁军人数明显多于晋军,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平原。他们的旗帜是暗红色,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排是重步兵,后面是弓弩手,两翼则是骑兵——看规模,至少是晋军的两倍。

“梁军势大啊。”旁边一名年轻将领低声感叹,他是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今年才十八岁,却已是一营指挥使。

符存审看了他一眼:“兵在精不在多。梁军久未征战,纪律松弛。我军将士身经百战,以一当十。”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但林凡能听出其中的谨慎——符存审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军对峙,谁也没有率先发动进攻。寒风呼啸,战旗翻卷,数万人马的呼吸汇成一片低沉的海潮。偶尔有战马嘶鸣,或是兵甲碰撞的脆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林凡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反复回想那些历史记载:正午时分,周德威的前军会与梁军接战;午后,李存勖亲率骑兵突击梁军左翼;傍晚,梁军溃败……

“只要熬到傍晚就好。”他默默告诉自己。

忽然,梁军阵中响起震天的战鼓。

“来了!”李嗣源大喝一声,“全军戒备!”

梁军前军开始缓缓推进。那是重步兵方阵,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震颤。他们走得很慢,但那股压迫感,却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弓箭手准备!”晋军前军传来周德威的命令。

林凡屏住呼吸。他知道,第一波箭雨即将落下。


正午·柏乡平原

第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林凡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惨叫声并没有立刻传来。他睁开眼,看见梁军阵前竖起了一面面大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梁军准备得很充分。”李嗣源皱眉道。

两军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周德威终于下令。

这次是齐射。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如乌云般笼罩梁军前阵。这一次,盾牌不能完全防护了。惨叫声从梁军阵中传来,有人中箭倒地,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但梁军没有停下。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五十步。

“长枪!”周德威的声音穿透战场。

晋军前阵,三排长枪同时放平。四米长的枪杆,枪尖闪着寒光,像一片钢铁荆棘。

两军撞在一起。

那是林凡此生听过最恐怖的声音。金属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怒吼声,全部混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轰鸣。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后排立刻补上。血花飞溅,残肢乱抛。战场中央,顷刻间就堆起了一层尸体。

“稳住!稳住!”晋军军官们嘶吼着。

梁军人数占优,不断冲击着晋军的防线。好几次,防线都被撕开缺口,但周德威立刻调预备队补上。这位老将站在一辆战车上,冷静地指挥着,仿佛眼前的血腥厮杀只是一盘棋局。

林凡看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看过战争电影,玩过暴力游戏,但那些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的过家家。这里没有慢镜头,没有悲壮的音乐,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别人。

“左翼注意!”李嗣源忽然大喝,“梁军骑兵动了!”

果然,梁军左翼,约五千骑兵开始迂回,试图包抄晋军侧翼。

“符将军!”李嗣源看向符存审,“带你部骑兵,挡住他们!”

“遵命!”符存审拔剑出鞘,对身后三千骑兵高呼,“儿郎们,随我杀敌!”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战马开始小跑,然后加速,最后变成冲锋。

林凡被留在原地,身边只有符勇和八名私兵。他看着父亲率军冲入敌阵,心提到了嗓子眼。

符存审的骑兵与梁军骑兵撞在一起。马匹嘶鸣,刀剑相交,不断有人坠马,被乱蹄踏成肉泥。符存审一马当先,长剑挥舞,连续砍翻三名敌骑。他的亲卫紧紧跟随,组成一个锋矢阵型,硬生生在梁军骑兵中撕开一道口子。

“太尉威武!”晋军士兵齐声欢呼。

但林凡注意到,梁军骑兵太多了。符存审的三千人很快陷入包围,虽然勇猛,但伤亡在迅速增加。

“四郎,太尉那边……”符勇焦急地说。

林凡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应该冷眼旁观——这是乱世,每个人都可能死,包括他的“父亲”。但那个在战场上拼杀的人,这三年来对他虽然严厉,却从未真正放弃过他。那次他“病重”,符存审守了三天三夜;那次他被其他将领子弟欺负,是符存审亲自上门讨说法……

“你们在这里等着。”林凡忽然说。

“四郎?”符勇愣住了。

林凡没有解释,一夹马腹,朝战场冲去。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个一向怯懦的符家四郎,竟然单枪匹马冲向战场?

“四郎回来!”符勇大喊,急忙带人追上去。

林凡没有回头。他伏在马背上,右手从鞍袋里抽出一把短弩——这是他私下制作的,比这个时代的弩更轻便,射程更远。弩箭早已上弦,一共六支。

距离战场还有百步时,他抬起弩,瞄准了一个正从侧面偷袭符存审的梁军骑兵。

扣动扳机。

弩箭无声无息地飞出,正中那骑兵的咽喉。那人捂住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栽下马去。

符存审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被三名敌骑围攻。林凡又连发三箭,箭无虚发,三名敌骑应声落马。

这时符存审才察觉到异常,回头一看,看见林凡正朝他冲来。

“彦卿?你——”符存审又惊又怒,“胡闹!回去!”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擦着林凡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凡没有停。他冲进战团,短弩已经射空,便拔出腰间的横刀——这也是他私下改良过的,刀身更窄,更轻,但硬度极高。

一名梁军骑兵挥刀砍来。林凡侧身躲过,横刀顺势一划,精准地割断了对方马鞍的皮带。那骑兵失去平衡,摔下马去,立刻被乱马踩死。

又一名骑兵挺枪刺来。林凡左手抓住枪杆,借力一拉,右手横刀刺入对方肋下。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武艺粗疏”的纨绔。

符存审看得目瞪口呆。

但战场没有时间惊讶。梁军发现了这个突然杀出的年轻将领,立刻有五六骑围了上来。

“保护四郎!”符勇带着私兵终于赶到,八人结阵,将林凡护在中间。

接下来的战斗,林凡记不太清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靠着现代格斗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以及这三年来偷偷练就的武艺,勉强自保。符勇等人拼死护着他,八人很快就死了三个。

不知过了多久,梁军骑兵终于被击退。晋军左翼稳住阵脚,李嗣源率主力赶来支援,梁军开始后撤。

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

林凡坐在马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右手虎口裂开,火辣辣地疼。左肩挨了一刀,幸好铠甲厚,只划破了皮肉。

“四郎,你的伤……”符勇急切地说。

“无妨。”林凡摆摆手,看向符存审。

父亲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欣慰?

“你……”符存审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很好。”

这时李嗣源骑马过来,大笑道:“符家四郎,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手刀法,便是老卒也未必使得出来!”

林凡心里一沉,暗叫不好。他连忙装出后怕的样子,声音都在发抖:“李……李将军过奖了,我只是……只是运气好,胡乱挥刀……”

“胡乱挥刀能连杀六人?”李嗣源挑眉,“符将军,你这儿子,可把我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符存审看了林凡一眼,对李嗣源拱手道:“犬子侥幸罢了,当不得真。”

李嗣源哈哈大笑,不再多言,转身去整顿部队了。

符存审这才低声问林凡:“你何时学的武艺?”

“平时……平时自己胡乱练的。”林凡低头道,“父亲,刚才我是看您危险,一时情急……”

符存审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营包扎伤口。今日之事,不要对外人多说。”

“是。”

回营的路上,林凡心情沉重。他今天暴露了实力,虽然可以用“情急之下的爆发”来解释,但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乱世之中,藏拙才是保身之道,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是……当他看见那支箭射向符存审的后心时,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

“我还是太心软了。”林凡苦笑。


午后·战场僵持

经过上午的激战,两军暂时休整。

晋军前军伤亡惨重,周德威不得不收缩防线。梁军虽然也损失不小,但兵力优势依然明显。王景仁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不断用小股部队骚扰,试图消耗晋军的体力和箭矢。

中军大帐里,李存勖召集众将商议。

“梁军想拖垮我们。”周德威分析道,“他们粮草充足,可以耗上十天半月。我军长途奔袭,补给有限,不宜久战。”

“那周将军的意思是?”李存勖问。

“必须速战速决。”周德威指着地图,“梁军两翼骑兵上午受挫,此刻必然谨慎。我们可以佯攻其中军,吸引其注意力,然后以精锐骑兵突击其右翼——那里是梁军最薄弱的部分。”

李存勖沉吟片刻:“谁可担此重任?”

帐中安静下来。突击敌阵最薄弱处听起来简单,实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一旦被围,很可能全军覆没。

“末将愿往。”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李嗣源。

“末将也愿往。”符存审也站了出来。

李存勖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地图,最终道:“李将军率五千骑兵,符将军率三千,分两路突击梁军右翼。记住,不要恋战,击溃即走,打乱他们的阵型即可。”

“遵命!”

军议结束,众将匆匆离去准备。符存审走出大帐时,林凡正等在外面。

“父亲,我也去。”林凡说。

符存审皱眉:“胡闹!突击敌阵,岂是儿戏?”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林凡坚持道,“上午我已经上过战场了,现在退缩,反而惹人笑话。”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林凡记得历史上,这次突击成功了,但伤亡极大。他不放心符存审——这位老将虽然勇猛,但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体力不如年轻人。战场上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致命。

符存审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是!”

午后申时,突击开始了。

李嗣源和符存审各率骑兵,从晋军阵后悄悄绕出,借着地形掩护,向梁军右翼迂回。林凡跟在符存审身侧,心跳如鼓。

这次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短弩重新装填,横刀磨得锋利,马鞍袋里还塞了几颗“震天雷”——这是他用火药私下制作的,威力不大,但爆炸声惊人,用来吓唬战马效果极佳。

距离梁军右翼还有一里时,李嗣源那边率先发动进攻。五千骑兵如利箭般射入梁军阵中,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符存审长剑一挥,“杀!”

三千骑兵呼啸而出。

梁军右翼果然薄弱,大多是步兵,骑兵不多。符存审的骑兵冲入敌阵,如热刀切黄油,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但梁军反应很快。号角声中,中军的援兵开始向这边移动。更糟糕的是,梁军右翼深处,竟然藏着一支重甲步兵——他们手持长戟大斧,专门克制骑兵。

“不好,是陷阵营!”符存审脸色一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梁军从三面围了上来,退路被截断。

“结圆阵!”符存审当机立断。

骑兵们迅速靠拢,战马朝外,组成一个防御圆阵。这是骑兵被包围时的标准战术,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只能拖延时间。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圆阵在缩小。

林凡躲在符存审身后,用盾牌挡住飞来的箭矢。他看见符勇左臂中了一箭,咬牙将箭杆折断;看见一个年轻骑兵被长戟刺穿胸膛,惨叫着倒下;看见符存审挥舞长剑,连续格开三支箭,但肩甲上还是中了一箭。

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林凡咬咬牙,从马鞍袋里掏出两颗震天雷,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朝梁军最密集的地方扔去。

“轰!轰!”

两声巨响,虽然没炸死几个人,但爆炸的火光和浓烟,让梁军阵型大乱。战马受惊,四下狂奔,冲垮了梁军的包围圈。

“那是什么妖法?”梁军士兵惊恐地大叫。

符存审也惊呆了,但他抓住这个机会,大喝:“突围!向西突围!”

晋军骑兵趁机冲出包围,向西疾驰。梁军想要追击,但被爆炸惊乱的阵型一时难以重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一口气奔出十里,确认没有追兵后,符存审才下令停下休整。

清点人数,三千骑兵只剩下一千八百余人,伤亡近半。符存审本人肩上的箭伤不轻,需要立刻处理。

军医过来拔箭敷药时,符存审一直盯着林凡。

“刚才那两声巨响,是你弄的?”他问。

林凡点头:“是……是我私下研究的小玩意,用火药做的,声音大,威力小,吓唬人用的。”

“火药……”符存审若有所思,“你从哪学的这些?”

“书上看的。”林凡含糊道,“一些杂书。”

符存审没有再问。军医包扎完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凡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若不是你,我们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

“父亲过奖了,只是侥幸……”

“侥幸?”符存审摇头,“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就是实力。彦卿,你瞒得为父好苦。”

林凡心中苦笑。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纨绔无能”的人设,算是彻底崩塌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傍晚·总攻

李嗣源和符存审的突击虽然伤亡惨重,但成功打乱了梁军的部署。梁军右翼陷入混乱,中军不得不分兵支援,导致正面防线出现空虚。

李存勖抓住了这个机会。

申时三刻,晋军中军战鼓齐鸣。李存勖亲率八千精锐骑兵,如一把尖刀,直插梁军正面防线最薄弱处。

这是决定性的冲锋。

林凡站在左翼后方的高地上,看着那支骑兵如洪流般冲向梁军大阵。夕阳西下,余晖照在铠甲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马蹄踏起漫天尘土,战旗在风中狂舞。

梁军试图阻挡,但阵型已乱。晋军骑兵冲入敌阵,所向披靡。李存勖一马当先,长槊挥舞,连续挑翻数名梁将。他身后的骑兵如狼似虎,将梁军阵型彻底撕裂。

“全线进攻!”周德威抓住时机,下令前军压上。

晋军全线出击。步兵方阵稳步推进,弓箭手不断抛射箭雨,骑兵在两翼包抄。梁军终于崩溃了。

先是右翼溃逃,然后是左翼,最后连中军也撑不住了。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军官大声喝止,甚至砍杀逃兵,但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数万人的大军,一旦溃散,就是一场灾难。

晋军开始追击。骑兵追杀逃兵,步兵收缴战利品。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在夕阳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林凡没有参与追击。他坐在高地上,看着眼前这修罗场,心中一片茫然。

赢了。历史上记载的柏乡大捷,就在他眼前发生了。晋军歼敌两万余人,俘获粮草器械无数,后梁精锐尽丧,从此再无力主动进攻。

这是改变天下大势的一战。

可他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四郎,”符勇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

林凡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冲不散嘴里的血腥味——那是战场上飘来的,无处不在的血腥味。

“我们死了多少人?”他问。

符勇沉默片刻:“左翼就死了两千多,前军更多……具体数字,要等清点完才知道。”

两千多。这还只是一个侧翼的伤亡。整个晋军,今天至少死了五千人。而梁军,死了两万。

三万个家庭,在今天破碎了。

“四郎不必难过,”符勇低声说,“当兵吃粮,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能打赢,能活着回去,就是最大的幸事。”

林凡苦笑。是啊,在这个时代,能活着就是胜利。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走吧,”他站起身,“去看看父亲。”

符存审的营帐里,军医正在重新处理伤口。那一箭射得很深,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看见林凡进来,符存审示意军医先退下。

“坐。”他说。

林凡在胡床上坐下,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忽然有些心酸。这位老将征战半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二十处。这一次,又添了新伤。

“今日之战,你怎么看?”符存审忽然问。

林凡愣了一下:“晋军大胜,梁军元气大伤,天下大势将变。”

“我不是问这个。”符存审摇头,“我是问,你亲身经历了这场仗,有何感受?”

林凡沉默良久,缓缓道:“残酷。太残酷了。人命如草芥,一将功成万骨枯。”

“说得对。”符存审叹了口气,“我十六岁从军,三十多年来,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每次大战之后,我都会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林凡,眼神深邃:“彦卿,我知道你一直想避开这些。你想做个闲散富家子,安稳度日。说实话,为父年轻时,也曾这样想过。”

林凡惊讶地抬头。

“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符存审苦笑,“可这是乱世。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争,就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为父之所以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让符家能在乱世中立足,让子孙后代不用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林凡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位“父亲”的苦心。

“可如今看来,”符存审话锋一转,“为父错了。乱世之中,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危险。符家如今树大招风,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反倒是你……你那套‘藏拙避祸’的法子,或许才是对的。”

林凡心中一震:“父亲……”

“今日你在战场上的表现,为父都看在眼里。”符存审认真地说,“你武艺不俗,心思缜密,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彦卿,你比为父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若你真想保全符家,或许……你的路,才是正确的路。”

这话等于是认可了林凡这些年来的伪装。林凡忽然感到鼻尖发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次有人真正理解了他的选择。

“父亲,您的伤……”

“无妨,老骨头了,还能撑几年。”符存审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记住,今日之事,不要张扬。你那‘纨绔’的名声,还得继续保持。”

“儿明白。”

走出营帐时,天已完全黑了。战场上点起了无数火把,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收敛尸体。寒风呼啸,卷来低低的哭泣声——那是幸存的士兵在哀悼死去的战友。

林凡抬头望向星空。银河依然璀璨,千万年不变。

他想起了杜先生昨晚的话:“乱世如洪流,你我皆是水中浮萍。”

可或许,浮萍也能选择自己的方向。

“四郎,”符勇轻声问,“回去吗?”

“回。”林凡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却做了很多梦。梦里有时是现代的高楼大厦,有时是古代的尸山血海。最后,他梦见自己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子孙绕膝,天下太平。

醒来时,天已微亮。

帐外传来士兵的喧哗声——李存勖要犒赏三军,论功行赏。

符勇兴冲冲地跑进来:“四郎,晋王要封赏了!听说太尉要被封为检校太尉,您也有赏赐呢!”

林凡却摇摇头:“你去告诉父亲,就说我惊吓过度,病了,不能出席。”

“四郎?”符勇不解。

“照我说的做。”林凡平静地说,“记住,我符彦卿,还是个经不起风浪的纨绔子弟。昨天战场上那点表现,只是……运气好罢了。”

符勇似懂非懂,但还是领命去了。

林凡躺在榻上,听着帐外传来的欢呼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柏乡之战结束了。晋军大胜,后梁衰亡已成定局。而他,符彦卿,还得继续在这乱世里,扮演那个只想“躺平”的纨绔。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至少,他还活着。符家,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乱世,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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