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后梁末路,暗流涌动
admin 4 2026-02-04 10:35:27
公元923年,夏·洛阳
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符府后院的凉亭里,林凡——或者说,符彦卿,正半躺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庄子》,眼睛却望着亭外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出神。
距离柏乡之战已经过去四年。
四年时间,天下大势如他所知的那般推进:后梁连战连败,疆土日蹙;李存勖的晋国(如今已改称唐,史称后唐)则如日中天,去年更是在魏州称帝,改元同光,正式与后梁分庭抗礼。
而符家,也随着这场权力更迭水涨船高。符存审因战功卓著,被李存勖封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实领蕃汉马步军总管,成为后唐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至于林凡自己,那个“纨绔驸马”的名头越发响亮——至少表面如此。
“四郎,冰镇的酸梅汤。”
侍女秋月端着一个白瓷碗走来,碗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今年十七岁,是永宁公主从宫中带来的贴身侍女,性子沉稳,做事周到。
林凡接过碗,啜了一口。酸凉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暑意。
“公主呢?”他随口问道。
“在佛堂诵经。”秋月轻声说,“说是要为太尉祈福。”
林凡点点头,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永宁公主——他的“妻子”,今年十九岁,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成婚三年,两人相敬如宾,谈不上什么爱情,但至少彼此尊重。她知道他“不喜政务”,从不勉强;他知道她牵挂父亲安危,也尽量体贴。
这种关系,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难得了。
“四郎,”秋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方才前院传来消息,太尉……又要出征了。”
林凡的手顿了顿,碗中的酸梅汤漾起一圈涟漪。
“什么时候?”
“三日后。”秋月的声音更低了,“说是要率军攻打杨刘城,截断梁军粮道。”
杨刘城。林凡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地名——黄河重要渡口,梁军补给线的咽喉。历史上,李存勖确实在今年夏天攻占了杨刘,为最终灭梁铺平了道路。
而符存审,将参与这场战役。
“知道了。”林凡放下碗,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毫不在意。
秋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下。
凉亭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林凡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出征。又是出征。
四年来,符存审南征北战,身上又添了七八处新伤。最重的一次是在胡柳陂,左肋中了一箭,差点伤及肺腑,养了三个月才好。每次出征,永宁公主都会在佛堂跪上几个时辰;而林凡,则会在书房里独自待到深夜。
他不是不担心。只是他太清楚了——在这场灭梁之战中,符存审不会死。史书记载,这位老将活到了后唐同光二年,寿终正寝。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这具身体的亲情,这三年的相处,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迹。
“四郎好雅兴。”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亭外传来。林凡抬头,看见杜先生正缓步走来。四年过去,这位幕僚鬓角又添了些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明。
“杜先生。”林凡坐起身,“今日怎么得空?”
“太尉召见,商议出征之事。”杜先生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秋月重新端来的酸梅汤,“路过花园,看见四郎在此逍遥,便过来讨碗水喝。”
话说得轻松,但林凡能看出杜先生眉宇间的忧色。
“先生似乎有心事?”林凡试探着问。
杜先生叹了口气,放下碗:“四郎可知,此番攻打杨刘,凶险异常?”
“梁军势衰,杨刘守军不过数千,有何凶险?”
“不在杨刘,在朝中。”杜先生压低了声音,“晋王称帝后,身边佞臣渐多。郭崇韬虽为枢密使,大权在握,却也因此树敌无数。太尉与郭将军交好,早已被人视为郭党。此番出征,若胜了,功劳是郭将军运筹帷幄;若败了,或是久攻不下,怕是有人要借此攻讦太尉。”
林凡心中一凛。这层利害,他确实没想到。史书上只记结果,不记过程,更不记这些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
“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不想让太尉再立战功。”杜先生直言不讳,“功高震主,古来皆然。太尉如今已是中书令、检校太师,若再拿下杨刘大功,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届时……”
后面的话没说,但林凡听懂了。
功高震主,赏无可封之时,往往就是鸟尽弓藏之日。
“父亲可知此事?”林凡问。
“太尉岂能不知?”杜先生苦笑,“只是军令如山,不得不从。况且太尉一心灭梁,以报晋王知遇之恩,即便明知是陷阱,也会往里跳。”
林凡沉默了。他想起符存审那双眼睛——坚定、执着,甚至有些固执。那是一代军人的风骨,也是这个时代忠义观念的体现。
可这种忠义,在权力斗争面前,往往是最脆弱的。
“四郎,”杜先生忽然正色道,“老夫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太尉出征期间,洛阳城中恐生变故。”杜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石桌上,“这是老夫在城中几处暗桩的信物。若真有事变,四郎可凭此调集人手,保护公主和府中家眷。”
林凡拿起铜牌。牌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杜”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先生这是……”
“老夫也要随军出征。”杜先生平静地说,“此去凶险,未必能全须全尾回来。有些事,总要提前安排。”
这话说得坦然,却让林凡心头一沉。杜先生是符存审最倚重的幕僚,连他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见局势之凶险。
“先生何必说此不祥之言。”林凡勉强笑道,“父亲身经百战,定能凯旋。”
“但愿如此。”杜先生站起身,深深看了林凡一眼,“四郎,这些年你藏拙避祸,老夫看在眼里。乱世之中,这确实是保身之道。但有些时候,该显山露水时,也不要太过拘泥。符家的未来,终究要有人扛起来。”
说完,杜先生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林凡握着那枚铜牌,在凉亭里坐了许久。
蝉鸣依旧,暑气蒸腾。池塘里的锦鲤悠然游动,浑然不知人间纷扰。
三日后·洛阳城外
晨光熹微,大军开拔。
符存审一身明光铠,骑在战马上,身后是三千符家私兵,以及两万后唐精锐。李存勖亲自送至城外十里亭,赐酒壮行。
“符卿此去,务必拿下杨刘,截断梁贼粮道!”李存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豪气。
“臣必不辱命!”符存审接过御酒,一饮而尽。
林凡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身边是永宁公主。她今日特意穿了盛装,但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
“父亲……”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符存审下马,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为父去去就回。你在府中,要好好侍奉公婆,照顾彦卿。”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凡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符存审在暗示,万一他回不来,女儿要依靠符家,依靠他这个“驸马”。
“岳父大人保重。”林凡躬身行礼,第一次用上了这个称呼。
符存审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彦卿,府中之事,就拜托你了。”
“小婿明白。”
大军终于开拔了。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将远去的队伍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永宁公主一直望着,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轻声说:“回府吧。”
回城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林凡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洛阳城依然繁华,商铺陆续开门,小贩开始吆喝,百姓们开始了新的一天。战争的阴影似乎还很遥远。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后梁灭亡在即,权力重新洗牌,洛阳城中暗流涌动,不知多少人正在暗中谋划。
“夫君。”永宁公主忽然开口,“父亲……会平安回来吧?”
林凡转过头,看见她眼中那份深藏的恐惧。这个十九岁的女子,虽然贵为公主,却也只是一个担心父亲的女儿。
“会的。”他轻声说,“岳父大人身经百战,吉人天相。”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永宁公主似乎得到了安慰,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符府时,管家符安已经候在门口。这位老管家今年五十有余,在符家侍奉了三代,是符存审最信任的人之一。
“公主,驸马。”符安躬身行礼,“早膳已经备好。”
“先送到房里吧。”林凡说,“公主累了,需要休息。”
“是。”
扶着永宁公主回到卧房后,林凡没有留下用膳。他来到书房,关上门,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本手记。
炭笔在纸上划过,他记录下今天的日期和事件:“923年六月十七,父出征杨刘。杜先生随行,留暗桩信物。洛阳恐有变。”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翻到前面几页。那里记录着历史上这段时间的重要节点:
“同光元年(923)六月,李存勖遣符存审攻杨刘,七月克之。”
“八月,李存勖亲征,渡黄河,直逼开封。”
“十月,后梁灭亡,朱友贞自杀。”
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后梁就要灭亡,五代第一个王朝将退出历史舞台。而后唐,将迎来它短暂的辉煌。
可这些大局,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保全符家,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四郎。”门外传来符安的声音,“有客来访。”
林凡收起手记:“谁?”
“是石驸马。”
石驸马?林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石敬瑭,李存勖的女婿,娶了永宁公主的妹妹晋国公主。按辈分,算是他的连襟。
历史上那位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儿皇帝”,如今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因驸马身份在朝中任职,尚未展露头角。
他来做什么?
“请到前厅,我稍后便到。”
前厅里,石敬瑭正负手欣赏墙上的字画。他今年二十六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五官端正,眼神却有些深沉——那是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有的眼神。
林凡知道他的身世:沙陀人,父亲早逝,自幼在军中长大,因作战勇猛被李存勖赏识,又将妹妹嫁给他。这样的经历,注定了他性格中既有武人的直率,又有政客的城府。
“石兄今日怎么得空?”林凡走进前厅,脸上已换上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懒散笑容。
石敬瑭转过身,也笑道:“听闻符太尉出征,特来探望。公主可还安好?”
“劳石兄挂心,内子尚好,只是有些担忧岳父。”
两人寒暄落座,侍女奉上茶点。石敬瑭呷了口茶,看似随意地说:“符兄近日可听说朝中传闻?”
“传闻?”林凡挑眉,“我一向不问政事,石兄是知道的。”
“也是。”石敬瑭笑了笑,“不过此事与符家有关,符兄还是知道的好。”
林凡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愿闻其详。”
“有人向陛下进言,说符太尉功高盖主,又手握重兵,恐生不臣之心。”石敬瑭压低声音,“虽然陛下未信,但三人成虎,难保不会有人继续进谗。”
这话和杜先生所言如出一辙。林凡装作惊讶:“竟有此事?岳父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符兄莫急。”石敬瑭摆摆手,“陛下英明,自然不会轻信谗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今日来,就是想提醒符兄,太尉出征期间,府中需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抓住把柄。”
这话说得诚恳,但林凡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石敬瑭在示好,或者说,在拉拢。
为什么?因为符家势力庞大,值得拉拢?还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
“多谢石兄提醒。”林凡拱手道,“我定会叮嘱府中上下,小心行事。”
石敬瑭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他出门后,林凡站在前厅,久久未动。
石敬瑭的来访,看似只是亲戚间的关心,实则透露出太多信息:朝中确实有人在对符家下手;石敬瑭想与符家结盟;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
“四郎,”符安走过来,低声说,“方才石驸马的话,老奴也听见了。要不要……”
“加强府中戒备。”林凡果断道,“从今天起,府中出入人员都要仔细盘查。公主的饮食,由你亲自负责。”
“是。”符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位一向不管事的四郎会如此果断。
林凡看出来了,但没解释。他转身往后院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符存审出征,符家在朝中没了主心骨。他这个“纨绔驸马”,必须站出来——至少在暗中站出来。
七月·洛阳
盛夏的洛阳像个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
符存审出征已半月,前线战报陆续传来:唐军已包围杨刘城,但梁军守将顽强抵抗,久攻不下。朝中开始出现流言,说符存审“拥兵自重”“故意拖延”。
林凡知道这些流言的源头——枢密副使段凝。此人是李存勖新宠,与郭崇韬不和,自然也就敌视符存审。
“四郎,这是今日的邸报。”符安将一卷文书放在书桌上。
林凡展开浏览。除了前线战报,还有朝中官员的任免、各地的灾情等等。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魏州节度使杨师厚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杨师厚,后梁名将,镇守魏州多年,是梁军在河北的最后支柱。他若死,梁军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
历史上,杨师厚确实在今年病逝。他死后,部将叛变,投降后唐,李存勖才得以顺利渡河,直逼开封。
时机快到了。
林凡放下邸报,走到窗前。院子里,永宁公主正在丫鬟的陪伴下散步。她近日心情好了些,因为前线传来消息,符存审虽未破城,但也没有伤亡。
“四郎,”秋月敲门进来,“公主问您今晚想用些什么?”
“随意吧。”林凡想了想,“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天热,公主胃口不好。”
“是。”
秋月退下后,林凡从怀中取出杜先生留下的铜牌。半月来,他暗中调动了几处暗桩,收集了不少情报。朝中哪些人在针对符家,哪些人持中立态度,哪些人可争取,他都摸清了大概。
只是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筹码,在关键时刻保护符家。
“符安。”林凡唤道。
老管家很快出现在门口:“四郎有何吩咐?”
“府中现银还有多少?”
符安愣了一下:“库房中现存银两约五千两,铜钱三万贯,另有珠宝玉器若干。四郎要用钱?”
“取两千两银子,换成便于携带的金饼。”林凡说,“再准备些绸缎、药材,要上等货。”
“这……”符安有些犹豫,“四郎要这些何用?若是让公主知道……”
“不必让公主知道。”林凡直视着他,“符安,你跟了岳父多少年了?”
“老奴自十五岁入府,至今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林凡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如今符家处境微妙。岳父在外征战,朝中有人虎视眈眈。我们若不做些准备,一旦有事,就是灭顶之灾。”
符安沉默了。这位老管家当然清楚局势,他只是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四郎会看得这么清楚。
“四郎打算怎么做?”
“结交该结交的人,打点该打点的关系。”林凡说,“钱不够就从我私房里出。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符安深深看了林凡一眼,终于躬身:“老奴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符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忙碌起来。一箱箱礼物被悄悄送出,一封封书信在夜间传递。林凡利用现代的管理思维,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情报网——虽然粗糙,但在信息闭塞的时代,已经足够获取关键信息。
七月中旬,前线终于传来捷报:杨刘城破!
消息传到洛阳,举城欢庆。李存勖大宴群臣,赏赐有功将士。符存审因破城之功,被封为侍中,加食邑千户。
但林凡收到的密报却显示,破城过程异常惨烈。符存审亲自率军登城,左臂中了一箭,险些坠下城墙。是杜先生带亲兵拼死救回,才捡回一条命。
“父亲……”永宁公主看到邸报后,喜极而泣。
林凡却高兴不起来。符存审的伤势如何?会不会影响日后?更重要的是,立下如此大功,会不会引来更多的忌惮?
三日后,杜先生派亲信送回密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战况,也提到了符存审的伤势:“箭伤及骨,需静养三月。然军务繁忙,恐难如愿。”
信末还有一句:“朝中有人欲夺太尉兵权,四郎早做准备。”
林凡将信烧掉,在书房里踱步至深夜。
夺兵权。这是必然的。符存审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李存勖就算再信任他,也会有所忌惮。更何况还有段凝等人在旁煽风点火。
怎么办?
交出兵权?那等于自废武功,任人宰割。
不交?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人借口。
两难。
林凡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千年不变。
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人不过是尘埃。”
可即便是尘埃,也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八月·黄河岸边
符存审没有回洛阳。杨刘城破后,他奉命驻守黄河南岸,监视对岸梁军动向。李存勖则亲率大军,准备渡河决战。
林凡再也坐不住了。他以“探视岳父”为由,向永宁公主提出要去前线。
“夫君要去前线?”永宁公主很惊讶,“那里兵荒马乱的……”
“正是因为兵荒马乱,我才更要去。”林凡握住她的手,“岳父受伤,我作为女婿,理应前去照料。况且父亲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亲人。”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担心符存审的伤势,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亲自去了解局势,为符家谋划后路。
永宁公主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夫君说得对。只是……路上千万小心。”
“放心。”
三日后,林凡带着符勇和十名护卫,轻车简从,离开洛阳,向北而行。
这是林凡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之前虽然随军,但都在后方,从未深入过战场前沿。而这次,他要去的正是即将爆发决战的地方。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越是靠近黄河,景象越是荒凉。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战争的创伤,在这个时代是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现的。
“四郎,前面就是汜水关了。”符勇指着远处一座关隘,“过了关,就是黄河渡口。”
林凡点点头。汜水关,历史上著名的古战场,此刻却是一片肃杀。关墙上插满了唐军旗帜,士兵戒备森严。
出示符节后,守关将领亲自出迎——是符存审的旧部,认识林凡。
“四郎怎么来了?”那将领很惊讶,“前线凶险,太尉知道吗?”
“正是要去见岳父。”林凡说,“父亲伤势如何?”
将领叹了口气:“箭伤未愈,又染了风寒,这几日一直咳嗽。军医说需要静养,可太尉哪里闲得住?每日都要巡视防务,劝也劝不住。”
林凡心中一沉。符存审今年五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算高龄,加上多年征战,身体早就不比当年。这次受伤,若是调养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带我去见父亲。”
黄昏时分,林凡终于见到了符存审。
中军大帐里,符存审正伏案看地图,听到通报抬起头时,林凡几乎没认出他——才两个月不见,父亲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彦卿?”符存审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听说父亲受伤,特来探望。”林凡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涩。
符存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一点小伤,不碍事。公主可好?”
“内子安好,只是十分挂念父亲。”
父子俩相对无言。帐中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摇曳。
良久,符存审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这里很快就要打仗了。”
“正是因为要打仗,我才要来。”林凡直视着父亲,“父亲,您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符存审苦笑:“军务在身,岂能懈怠?陛下已决意渡河,与梁军决战。我身为前军统帅,怎能在这个时候休息?”
“可您的身体……”
“无妨。”符存审打断他,“我征战三十年,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伤,还撑得住。”
话虽如此,林凡却看见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左胸——那是旧伤所在。
“父亲,”林凡压低声音,“朝中之事,您可知晓?”
符存审眼神一凛:“你听说了什么?”
“有人欲夺父亲兵权。”林凡直言不讳,“段凝等人多次向陛下进谗,说父亲拥兵自重,故意拖延战事。虽然陛下未信,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
这些话,杜先生未必敢说,但林凡必须说。
符存审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更显苍老。
“我知道。”良久,他才开口,“功高震主,古来皆然。陛下虽信任我,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那父亲有何打算?”
“打算?”符存审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彦卿,为父十六岁从军,半生征战,只知道忠君报国。如今大业将成,岂能因个人安危而退缩?即便真有鸟尽弓藏之日,那也是命。”
这话说得悲壮,却让林凡心急如焚。这种愚忠,在这个时代被视为美德,可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却是拿整个家族在赌。
“父亲,符家上下百余口,还有公主,都系于父亲一身。”林凡站起身,郑重行礼,“请父亲三思。”
符存审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儿子,他一直以为不成器,可今日这番话,却显示出深谋远虑。
“彦卿,”他缓缓说,“你长大了。”
林凡心中一酸。这句话,他等了太久。
“坐吧。”符存审指了指椅子,“既然你来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符存审向林凡详细讲述了当前的局势:后梁末帝朱友贞困守开封,虽还有十万军队,但军心涣散,粮草不足;李存勖这边,大军已集结完毕,只等渡河时机;朝中派系斗争激烈,郭崇韬与段凝势同水火;而符家,因为与郭崇韬交好,已被视为郭党……
“所以父亲即便交出兵权,也会被归为郭党,难逃清算?”林凡问出了关键。
符存审点头:“这就是为父的困境。进,是功高震主;退,是党争牺牲。进退两难。”
林凡陷入了沉思。这确实是个死局。历史上,符存审是在灭梁后第二年病逝的,算是善终。但那是建立在李存勖还信任他的基础上。如果这段信任破裂,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父亲,”林凡忽然说,“若是主动请缨,去打一场硬仗呢?”
“硬仗?”
“对,一场必须打,但打下来也损失惨重的硬仗。”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如……强渡黄河,直取开封。”
符存审愣住了:“你是说……”
“父亲率军渡河,与梁军主力决战。胜了,是大功;败了,是力战而亡。但无论如何,兵权都会在战斗中消耗掉。届时,父亲就算想拥兵自重,也无兵可拥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现实。在这个乱世,军队就是筹码。没了军队,威胁自然消失。
符存审盯着林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这个计策,既保全了忠义之名,又解除了皇帝的猜忌,还可能在历史上留下美名。
但代价是——符家军的伤亡。
“那些将士……”符存审声音发涩。
“乱世之中,谁能全身而退?”林凡轻声说,“父亲,这是唯一能让符家活下去的路。”
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终于,符存审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那些跟着我多年的将士……”
“总比满门抄斩强。”林凡残酷地说出事实。
符存审闭上眼睛,良久,点了点头。
九月初·黄河渡口
战鼓震天,旌旗蔽日。
李存勖亲率八万大军,集结于黄河南岸。对岸,梁军也在紧张布防,企图做最后一搏。
渡河前夜,符存审将林凡叫到帐中。
“明日渡河,你不可随行。”符存审语气坚决,“我已安排符勇,护送你回洛阳。”
“父亲——”
“听我说完。”符存审打断他,“此战凶险,九死一生。你是符家独苗,又是驸马,不能有事。若我……若我真有不测,符家就靠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林凡手中:“这是调动符家私兵的兵符。三千私兵,是符家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林凡握着那枚冰凉的虎符,感到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是兵权,更是责任。
“父亲定会凯旋。”他只能说这句话。
符存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公主,保护好符家。”
那一夜,林凡在黄河岸边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对岸梁军营火点点,如星罗棋布。明日,这里将血流成河。
历史的长卷,正翻到最关键的一页。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却无力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九月十二·渡河之战
天还未亮,战鼓就敲响了。
林凡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看着渡河的场景。数百艘战船在河面上铺开,士兵们如蚂蚁般涌上船。箭矢如雨,在空中交错。不断有船只中箭起火,士兵落水,惨叫声被战鼓声淹没。
符存审亲自率领先锋渡河。他的战船冲在最前面,迎着箭雨,强行靠岸。登陆后,立刻与梁军接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昏时分,唐军终于在对岸站稳脚跟。但伤亡惨重,光是先锋部队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符存审本人又添了新伤——右腿中了一箭,是被亲兵抬下来的。
消息传到后方时,林凡正在营中等待。他冲进伤兵营,看见符存审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但还醒着。
“父亲!”
符存审看见他,勉强笑了笑:“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走。”林凡跪在担架旁,“等父亲伤好些,我们一起回洛阳。”
军医过来处理伤口。那一箭射穿了小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很多。符存审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很慢。
处理完伤口,符存审屏退左右,只留下林凡。
“渡河成功了。”他虚弱地说,“接下来就是直取开封。陛下已命李嗣源为前军统帅,我……可能要在这里养伤了。”
林凡听出了言外之意——李存勖趁机夺了符存审的兵权,交给了李嗣源。这既是保护伤员,也是解除威胁。
“这样也好。”林凡轻声说,“父亲可以好好养伤。”
符存审闭上眼睛:“是啊,也好。”
只是那语气里,有多少不甘,多少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月·开封城下
符存审的伤养了一个月,勉强能下地行走时,前线传来消息:唐军已兵临开封城下,朱友贞困守孤城。
“快了。”符存审站在营帐外,望着开封方向,“就快了。”
林凡陪在他身边。这一个月,他一直在营中照料父亲,也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伤兵营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有的死于伤势,有的死于感染,有的……只是放弃了求生意志。
乱世之中,人命真的如草芥。
十月中旬,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朱友贞自杀了!
使者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各营:“梁帝自焚于宫中,梁将王瓒开城投降,开封已破!”
后梁,这个存在了十七年的王朝,就这样灭亡了。
营中顿时沸腾起来。士兵们欢呼雀跃,庆祝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只有少数人,比如符存审,沉默着。
“结束了。”符存审喃喃道。
林凡看着他,看见这位老将眼中并无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征战半生,敌人终于倒下。可接下来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些道理,符存审比谁都懂。
“父亲,”林凡轻声说,“我们回洛阳吧。”
符存审点点头:“是该回去了。”
三日后,李存勖的旨意到了:符存审因伤未愈,不必随军入开封,可先行回洛阳养伤。另,加封符存审为检校太尉,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这既是恩宠,也是安抚。
符存审接旨时,表情平静。谢恩后,他对林凡说:“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回洛阳的路上,气氛很沉闷。虽然战争胜利了,但符存审似乎并不高兴。林凡理解——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之后梁,焉知不是明日之后唐?
七日后,洛阳在望。
城门前,永宁公主已带着府中众人等候多时。看见符存审的马车,她快步上前,未语泪先流。
“父亲!”
符存审下了马车,看着女儿,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回来了。都回来了。”
符府张灯结彩,庆祝家主凯旋。宴席上,宾客盈门,贺声不断。符存审强打精神应酬,但林凡能看出他的疲惫。
宴席散去后,符存审将林凡叫到书房。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这一路,辛苦你了。”
“父亲言重了。”
符存审看着他,忽然说:“彦卿,为父老了。”
林凡心中一酸:“父亲还年轻……”
“不老不老。”符存审摆摆手,“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受伤,恢复得比年轻时慢多了。以后……符家要靠你了。”
这话说得郑重,林凡站起身:“父亲——”
“听我说完。”符存审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符家这些年的积蓄,田产、商铺、人脉,都在里面。还有一些为父的旧部,关键时刻可以信任。”
他将册子推给林凡:“从今日起,符家内务,由你掌管。为父……要好好养伤了。”
林凡接过册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他知道,这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责任的传递。
“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符存审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低调行事,莫要张扬。这天下……还没太平呢。”
冬·洛阳符府
后梁灭亡的消息传遍天下,李存勖在开封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唐,史称后唐。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符府却异常平静。符存审闭门养伤,很少见客。林凡则接手了府中事务,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暗地里,他做的更多:将部分财产转移到南方,在各地置办不起眼的产业,结交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官……
他在为符家准备退路。
这期间,石敬瑭又来过几次,言语间透露出想与符家结盟的意思。林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应对。
他知道,石敬瑭未来会成为皇帝,但现在还不是押注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
符府准备了丰盛的家宴。符存审的气色好了很多,能自己走动,甚至还能喝几杯酒。永宁公主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
宴席过半,符存审忽然说:“彦卿,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林凡愣了一下:“父亲的意思是?”
“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在府中待着。”符存审说,“陛下已定都洛阳,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你虽是驸马,也该有个实职。”
这话让林凡心中一紧。他不想入朝为官,那意味着更多的纷争,更多的危险。
“儿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不必推辞。”符存审摆摆手,“为父已向陛下举荐,给你谋了个散员指挥使的闲职。不掌兵,不管事,只是个名头,领份俸禄。”
散员指挥使,确实是个闲职。林凡松了口气:“多谢父亲。”
“只是……”符存审话锋一转,“你也要开始学着处理些政务了。为父年纪大了,不能护你一辈子。”
林凡明白了。这是要他逐步走向前台,在乱世中学会生存。
“儿明白。”
宴席继续,气氛融洽。窗外开始飘雪,纷纷扬扬,将洛阳城染成一片洁白。
林凡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却想起了那本手记上的下一行字:“同光二年(924)春,符存审病逝。”
还有三个月。
他知道历史无法改变,只能接受。但至少,在这最后的三个月里,他要让这位父亲,安享天伦之乐。
夜深了,宴席散去。
林凡送符存审回房时,老将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院中的雪,轻声说:“彦卿,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凡沉默片刻:“总会结束的。父亲已经为结束乱世,出了一份力。”
符存审笑了:“是啊,出了一份力。只是不知,这份力,是功是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凡没有接话,只是扶着父亲,慢慢走回房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顶,也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
后梁灭亡了,可乱世还在继续。
而符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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