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父亲离世,被迫掌兵
同光二年,秋·洛阳
雨是从九月初三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初五,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秋雨。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青石板街道上积起一洼洼的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符府的气氛,比这天气更加阴郁。
符存审的病,是在八月底突然加重的。
那日他照例早起练剑——这是三十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即使伤病缠身也未曾间断。可一套剑法未练完,人就倒在了庭院里。吐出的血,在青石板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病情却一天重过一天。到九月初,符存审已经卧床不起,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望着帐顶出神。
林凡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菊花。这些花是永宁公主亲手种的,她说秋菊耐寒,象征着坚韧。可如今,花还在,种花的人却……
“夫君。”
永宁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凡转过身,看见她端着一碗药,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哭过。
“父亲醒了,说要见你。”
林凡心中一紧,接过药碗:“我来吧。”
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炭盆烧得很旺,可还是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符存审靠坐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林凡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过去。
符存审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不喝了……喝了也没用。”
“父亲……”
“彦卿,”符存审打断他,眼神忽然清明起来,“为父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林凡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符存审艰难地喘息着,“你过来,近些。”
林凡凑近床边。符存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能挽强弓、挥重剑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符家……交给你了。”符存审一字一句地说,“永宁和晋国,都是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们。朝堂之上,凶险万分,你要……小心。”
“父亲放心,儿明白。”
“你不明白。”符存审苦笑,“为父这一生,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看似风光。可临了才知道,最珍贵的,不是功名,不是权势,而是家人平安。彦卿,你比为父聪明,知道藏拙避祸。这条路……是对的。继续走下去。”
林凡鼻子一酸:“父亲……”
“听我说完。”符存审闭上眼睛,缓了口气,“兵权……是祸根。为父死后,陛下必会让你继承。你……能推就推,推不掉,也要想办法交出去。切记,切记。”
“儿记住了。”
符存审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喃喃道:“这天下……还没太平呢。李嗣源、郭崇韬、段凝……还有那些伶人、宦官……彦卿,你要活下去,要让符家活下去。”
他的手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父亲!”林凡握紧他的手。
符存审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欣慰、担忧、不舍……种种复杂的情绪。然后,那点光渐渐黯淡下去。
“照顾好……她们……”
话音落下,手垂了下去。
林凡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哗地敲打着屋檐,像是为这位老将送行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永宁公主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她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碗摔得粉碎。
“父亲——”
凄厉的哭声划破了符府的寂静。
九月初七·丧仪
符存审的去世,震动了整个洛阳城。
李存勖下旨辍朝三日,追赠符存审为太尉、尚书令,谥号“忠武”,赐葬于洛阳北邙山。葬礼极尽哀荣,文武百官齐来吊唁,送葬的队伍从符府一直排到城外。
林凡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雨水打湿了孝服,冰冷的湿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可比起心里的寒意,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史书记载,符存审卒于同光二年九月,享年五十三岁。可知道归知道,当真面对时,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还是猝不及防。
永宁公主哭晕了三次,每次醒来,又扑到灵前继续哭。李萱公主陪在她身边,也哭红了眼睛——虽然与符存审相处时间不长,但这位公公待她温和慈祥,她是真心敬重。
送葬的队伍经过御街时,林凡看见李存勖站在城楼上,亲自为符存审送行。这位皇帝穿着素服,神情肃穆,看不出真实情绪。
“陛下对太尉,还是有情的。”身旁有人低声说。
林凡转头,看见是石敬瑭。这位连襟也穿着孝服——按礼制,驸马的父亲去世,其他驸马也要服丧。
“石兄。”林凡微微颔首。
石敬瑭叹了口气:“符太尉一世英雄,走得可惜。符兄节哀。”
“多谢。”
队伍继续前行。出了城门,北邙山在雨中若隐若现。这座山埋葬了无数帝王将相,如今又要添一座新坟。
下葬时,雨忽然停了。乌云散开一道缝隙,阳光从云层中透出,照在新立的墓碑上。
“忠武太尉符公存审之墓”
九个字,概括了一个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林凡跪在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走好。
九月十五·头七
头七祭奠结束后,符府渐渐恢复了平静——或者说,表面上的平静。
永宁公主因为悲伤过度,病倒了。李萱公主日夜照料,人也瘦了一圈。林凡既要处理丧事后续,又要照顾两位妻子,还要应付络绎不绝的吊唁客人,忙得焦头烂额。
更让他焦虑的,是朝中的动向。
符存审死后第五天,李存勖就召见了郭崇韬、段凝等重臣,商议符家兵权的归属问题。消息是杜先生暗中传来的——这位老幕僚在符存审去世后,没有离开符府,而是留下来辅佐林凡。
“郭相主张让四郎继承兵权,但只给虚衔,实权交给副将。”杜先生在书房里低声说,“段凝则反对,说四郎年轻,又无战功,不宜掌兵。他提议将符家军打散,编入各营。”
林凡皱眉:“陛下如何决断?”
“尚未决断。”杜先生摇头,“但陛下私下对郭相说:‘符彦卿是驸马,又年轻,好掌控。让他继承兵权,总比让那些老将接手好。’”
这话透露出李存勖的真实想法——他既不想让符家军落入其他将领手中,形成新的威胁,又不放心林凡这个“纨绔驸马”真的掌兵。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林凡挂个名,实际军权由皇帝信任的人掌控。
“四郎,”杜先生正色道,“这是个机会。你可以顺势而为,接受虚衔,交出实权。这样既保全了陛下的面子,也解除了陛下的猜忌。”
林凡沉吟片刻:“若我直接请辞呢?”
“不可。”杜先生摇头,“陛下已说过让你继承,你若请辞,就是抗旨。况且……符家军是太尉一生的心血,若真被打散,太尉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这话说到了林凡的痛处。符存审临终前,确实叮嘱他“能推就推”,可若真让符家军被拆分,他又觉得对不起父亲。
两难。
“让我想想。”林凡说。
杜先生退下后,林凡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想起符存审教他骑马的样子,想起战场上父亲冲锋的背影,想起病榻前那只冰凉的手……
“父亲,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他喃喃自语。
窗外,秋虫低鸣。夜风穿过庭院,带来初冬的寒意。
九月二十·宫中召见
头七刚过,圣旨就到了。
“诏曰:故太尉符存审,忠勇报国,功勋卓著。今其子符彦卿,克承父志,宜继其业。特授符彦卿为检校太保、蕃汉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接管符家军。钦此。”
蕃汉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正三品,听起来位高权重。但林凡知道,这不过是虚衔。真正的指挥使是李存勖的心腹李绍宏,他去了只是个摆设。
而且“副都指挥使”前面还有“蕃汉马步军”这个前缀。这意味着,他名义上接管的是整个后唐的蕃汉马步军,但实际上能指挥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那部分私兵。
“臣接旨。”林凡叩首。
宣旨的宦官笑眯眯地说:“符驸马,陛下还有口谕:三日后,去禁军大营交接。陛下会亲自到场。”
“臣遵旨。”
送走宦官后,杜先生忧心忡忡:“陛下亲自到场,是要当着全军的面,确立你的地位。这是恩宠,也是……警告。”
警告什么?警告他不要有二心,警告他安分守己。
“我知道了。”林凡平静地说,“准备一下,三日后去军营。”
九月二十三·禁军大营
禁军大营设在洛阳城西,占地广阔,营寨连绵。校场上,三万将士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李存勖站在点将台上,身穿戎装,外披大红斗篷,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威风凛凛。他身旁站着枢密使郭崇韬、枢密副使段凝,以及禁军都指挥使李绍宏。
林凡穿着三品武官服,站在台下。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不屑的……
“将士们!”李存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传遍校场,“符太尉为国尽忠,英年早逝,朕心痛惜。然将门虎子,符彦卿克承父志,忠勇可嘉。今日,朕命他继任蕃汉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望诸位将士,尽心辅佐,共保大唐!”
“万岁!万岁!万岁!”将士们齐声高呼。
李存勖招手让林凡上台。林凡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点将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压力的增加。
“彦卿,”李存勖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这些将士就交给你了。莫要辜负朕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你父亲的英名。”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林凡躬身道。
李存勖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李绍宏说:“李将军,彦卿年轻,经验不足,你要多帮衬他。”
“末将领旨!”李绍宏抱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众人面前明确:李绍宏才是实际掌权者,林凡只是个需要“帮衬”的年轻人。
交接仪式很快结束。李存勖起驾回宫,将领们也各自散去。校场上只剩下林凡、李绍宏,以及几名高级军官。
“符副使,”李绍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相貌粗犷,眼神锐利,“军中事务繁杂,你初来乍到,不必着急。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中的疏离和轻视,林凡听得出来。
“多谢李将军。”林凡拱手,“在下确实年轻,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李绍宏笑了笑,“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符副使可以四处看看,熟悉一下营寨。”
说完,他带着亲兵离开了。
林凡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四郎。”杜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先生。”林凡苦笑,“如您所见,我这个副都指挥使,就是个摆设。”
“未必。”杜先生低声说,“虚职有虚职的好处。你不掌实权,就不会卷入权力斗争。出了事,责任是李绍宏的;有功劳,却少不了你一份。这是太尉生前为你谋划的最好局面。”
林凡沉默。道理他懂,可这种被人架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走吧,”他说,“去看看父亲的旧部。”
符家军的营寨在大营东侧,相对独立。这是符存审多年经营的结果——虽然名义上编入禁军,但实际上仍保持着相当的自主性。
林凡走进营寨时,立刻感受到了不同的氛围。
营门守卫的士兵看见他,立刻单膝跪地:“参见少将军!”
少将军。这个称呼让林凡心头一热。在符家军中,他们不叫他“副都指挥使”,而是“少将军”——这是对符存审的尊重,也是对他的认可。
“起来吧。”林凡扶起士兵,“带我去见各位将领。”
中军帐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军官。都是符存审的老部下,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最年轻的也跟了十年以上。看见林凡进来,众人齐齐起身。
“少将军!”
林凡拱手还礼:“诸位叔伯请坐。彦卿年轻,日后还要仰仗各位。”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朗声道:“少将军放心!太尉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必当尽心辅佐少将军,绝无二心!”
“对!绝无二心!”众人齐声附和。
林凡心中感动。这些老兵,是父亲留给他最宝贵的财富。
“多谢诸位。”他郑重地说,“只是如今局势微妙,陛下虽让我继任,实权却在李绍宏手中。我们需小心行事,不可授人以柄。”
络腮胡老将名叫张威,是符家军的副将。他冷哼一声:“李绍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靠逢迎陛下上位的。真要打仗,他懂个屁!”
“张将军慎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说。他是军师陈平,也是符存审的幕僚之一。
张威撇撇嘴,不再说话。
陈平对林凡说:“少将军,太尉生前曾交代,他若有不测,符家军当以自保为先。如今陛下让少将军继任,却又不给实权,这是既要用符家军的战力,又要防着符家坐大。我们需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话与杜先生不谋而合。
林凡点头:“陈先生说得对。从今日起,符家军一切照旧,但务必低调。训练可以照常,但不要与人争强;军纪要严,但不必太过张扬。总之一句话:不惹事,不怕事。”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林凡详细了解了符家军的情况:目前有三千骑兵,五千步兵,都是精锐;粮草充足,装备精良;驻地有独立的仓库、马场、工匠营,基本可以自给自足。
“少将军,”陈平最后说,“太尉还留下了一笔私财,藏在营中秘库。这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也该交给您了。”
他取出一把铜钥匙,交给林凡。
“秘库在何处?”
“就在这大帐之下。”陈平指了指脚下,“只有太尉和我知道。如今,该由少将军掌管了。”
林凡握紧钥匙,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十月初·暗流涌动
接手符家军后,林凡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
每天早上,他先去禁军大营点卯——说是点卯,其实就是露个面,在李绍宏面前晃一晃,表示自己“在岗”。然后就去符家军营寨,处理军务,巡视训练。
下午,他通常回府,陪永宁公主说话,或者教李萱公主读书写字——这位活泼的小公主,婚后收敛了许多,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
表面上,日子过得平静。但暗地里,林凡能感觉到,朝中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十月初五,杜先生带来一个坏消息:“郭相与伶人景进发生冲突,陛下偏袒景进,当众斥责了郭相。”
伶人干政,这是后唐政权腐败的开始。林凡记得,历史上李存勖晚年宠信伶人、宦官,导致朝政混乱,最终酿成兵变。
“郭相现在如何?”林凡问。
“闭门谢客,称病不朝。”杜先生叹气,“陛下也不闻不问,整日与伶人歌舞取乐。段凝等人趁机揽权,朝堂乌烟瘴气。”
林凡皱眉。郭崇韬是符家的盟友,他失势,对符家不是好事。
“还有,”杜先生压低声音,“李绍宏最近与段凝走得很近。两人常在府中密会,恐怕……要对符家军下手。”
果然来了。林凡并不意外。李绍宏名义上是他的上司,实际上处处掣肘。如今郭崇韬失势,段凝得宠,李绍宏自然要抱紧这条大腿。
“他们想怎么做?”
“暂时还不清楚。”杜先生摇头,“但无非两种:要么分化拉拢,要么裁撤整编。符家军战力强,又只听命于符家,对他们来说,如鲠在喉。”
林凡沉思片刻:“先生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杜先生说,“太尉留下的暗桩,我已全部启用。李绍宏和段凝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监视之下。他们不动,我们不动;他们若动……我们也有准备。”
这话让林凡稍感安心。父亲留下的底牌,比他想象中更多。
“还有一事,”杜先生迟疑了一下,“晋国公主昨日入宫,向陛下求情,希望能让你真正掌兵。陛下……没有答应。”
林凡一愣。李萱去找李存勖求情?这事她没跟他说。
“公主也是一片好心。”杜先生劝道,“四郎不要怪她。”
“我知道。”林凡苦笑,“只是这样反而会让陛下更警惕。你转告公主,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是。”
杜先生退下后,林凡坐在书房里,心情复杂。李萱为他求情,他感动;可这种做法,又让他担忧。这个十六岁的妻子,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还不懂政治的险恶。
傍晚,李萱来书房找他。
“夫君,”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昨日进宫了。”
“我知道。”林凡拉她坐下,“以后不要再去了。”
“为什么?”李萱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父皇明明那么宠爱我,为什么不肯让你真正掌兵?你明明那么有才能……”
“萱儿,”林凡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陛下宠爱你,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但我是臣子,是驸马,这层关系很微妙。陛下既要用我,又要防我,这是帝王心术。你为我求情,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我在利用你,在觊觎权力。”
李萱愣住了。她显然没想这么多。
“那……那我做错了?”
“没有错,只是不合适。”林凡握住她的手,“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朝堂之事,比你想象中复杂。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插手,好吗?”
李萱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但是夫君,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不想只做一个被保护的人。”
这话说得认真,林凡心中感动:“好,我答应你。”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的烛火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十月十五·军中变故
平静的日子,在十月十五被打破了。
那日林凡照常去符家军营寨,刚到营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守卫的士兵神色紧张,营中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林凡问守卫。
“少将军,”守卫低声道,“李指挥使来了,正在校场点兵。说要……要抽调两千人马,编入禁军主力。”
林凡心中一沉。来了,李绍宏果然动手了。
他快步走向校场。远远就看见李绍宏站在点将台上,身边跟着几十名亲兵。台下,符家军的将士们列队站立,但个个脸色不善。
张威、陈平等将领站在队伍前列,正在与李绍宏对峙。
“……这是军令!”李绍宏的声音传来,“符家军既已编入禁军,就该服从统一调遣。抽调两千精锐,充实主力,这是为了大局!”
张威大声道:“李指挥使!符家军自成一体,训练、作战都有章法。突然抽调两千人,打乱编制,会影响战力!况且此事未经少将军同意……”
“符副使年轻,不懂军务。”李绍宏打断他,“本指挥使亲自来调兵,就是体谅他。张将军,你要抗命吗?”
气氛骤然紧张。校场上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林凡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李将军。”
众人转头看向他。李绍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符副使来得正好。本将正要抽调两千精锐,编入禁军主力。你来得正好,帮着劝劝张将军。”
林凡走上点将台,与李绍宏并肩而立。他能感觉到,台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将军,”他平静地问,“不知抽调这两千人,是要执行什么任务?”
“整顿禁军,增强主力战力。”李绍宏敷衍道。
“哦?”林凡挑眉,“禁军主力有五万之众,缺这两千人吗?还是说……李将军觉得符家军太过独立,想要削弱?”
这话问得直接,李绍宏脸色一变:“符副使这是什么意思?本将一心为公,你竟怀疑本将的用心?”
“不敢。”林凡笑了笑,“只是符家军将士跟随家父多年,感情深厚。突然要调走两千人,难免人心浮动。不如这样:李将军先回去,容我与将士们商议商议,再给将军答复。”
这是缓兵之计。李绍宏当然听出来了。
“符副使,”他沉下脸,“军令如山,岂能拖延?今日这两千人,必须调走!”
“若我不答应呢?”林凡直视着他。
校场上的空气凝固了。张威等将领手按刀柄,士兵们也都绷紧了身体。冲突一触即发。
李绍宏盯着林凡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符副使,你年轻气盛,本将理解。但你要想清楚,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本将今日来调兵,是奉了段枢密的命令。你若阻拦,就是抗旨。”
抬出了段凝,甚至暗示是皇帝的意思。这是在施压。
林凡心中快速盘算。硬抗,等于公然违抗军令,给了对方整治符家军的借口。妥协,又等于自断臂膀。
怎么办?
“李将军,”他缓缓开口,“调兵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两千人,不能打散编制。他们仍成一营,由符家军的将领统领。战时听主力调遣,平时仍在符家军营寨训练。”
这是折中方案。既满足了李绍宏调兵的要求,又保住了符家军的核心力量。
李绍宏沉吟片刻。他今日来,主要目的是试探林凡的反应,并削弱符家军。如果逼得太紧,引发兵变,他也担不起责任。
“好,”他最终点头,“就依符副使。但统领的将领,需由本将任命。”
“可以。”林凡爽快答应,“不过此人需熟悉符家军,否则难以服众。我推荐张威将军。”
张威是符家军副将,也是符存审最信任的老部下。由他统领这两千人,林凡放心。
李绍宏想了想,觉得张威虽然忠于符家,但毕竟年纪大了,翻不起大浪,便同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内,两千人编整完毕,到主力大营报到。”
“遵命。”
李绍宏带着亲兵离开了。校场上,将士们松了口气,但气氛依然沉重。
“少将军,”张威走过来,“真要调走两千人?”
林凡点头:“形势比人强。不过张将军,你带这两千人过去,要记住:人在曹营心在汉。平时训练可以配合,但若有人想打散编制,或者安插亲信,你要坚决抵制。必要时……可以回来。”
张威明白了:“少将军放心,老张明白!”
陈平忧心忡忡:“少将军,今日之事只是开始。李绍宏和段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凡望着远处,“所以我们也要做好准备。陈先生,从今日起,秘密招募新兵,补充兵力。但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
“是。”
“还有,”林凡压低声音,“秘库里的钱财,该动用了。购置一批新式装备——不要太多,但要精良。另外,派人去南方,购买一批粮食,储存在秘密地点。”
“少将军这是……”
“未雨绸缪。”林凡说,“我有预感,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十月末·朝局恶化
林凡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十月二十八,宫中传出消息:伶人景进被封为检校司空,位列三公。一个唱戏的伶人,竟与宰相、太尉同列,朝野哗然。
郭崇韬上书力谏,言辞激烈。李存勖大怒,当朝将奏折摔在地上:“郭崇韬!你眼里还有朕吗?”
“臣眼中只有社稷!”郭崇韬跪地叩首,“陛下宠信伶人,荒废朝政,臣不能不谏!”
“好!好一个忠臣!”李存勖冷笑,“既然如此,你就回家好好反省吧!枢密使之职,暂由段凝代理!”
郭崇韬被罢免了。
消息传到符府时,林凡正在陪永宁公主下棋。听到消息,永宁手中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相他……”她脸色苍白。
林凡沉默。郭崇韬罢相,意味着朝中最后的制衡力量消失了。段凝一派将彻底掌控朝政,而符家,作为郭崇韬的盟友,必将受到牵连。
果然,第二天,段凝就派人来传话:符家军的粮饷,从下月起削减三成。
理由是——“国库空虚,需节俭开支”。
可谁都知道,这是打压。
“少将军,粮饷削减三成,将士们恐怕……”陈平一脸忧色。
林凡却很平静:“无妨。秘库里有钱,我们先自己垫上。不要声张,也不要抱怨。段凝想看我们慌乱,我们偏要镇定。”
“是。”
“还有,”林凡补充,“从今天起,缩减训练量。每天只做基础操练,不做高强度训练。对外就说……粮饷不足,节省体力。”
这是示弱,也是麻痹对手。
陈平会意:“属下明白。”
十一月初,局势进一步恶化。
李存勖下令,在宫中大兴土木,修建“长春殿”,供伶人歌舞享乐。国库本就不充裕,这笔开支更是雪上加霜。段凝等人趁机增加赋税,百姓怨声载道。
朝中有良知的官员纷纷上书劝谏,结果不是被罢官,就是被贬职。一时间,朝堂上只剩下阿谀奉承之辈。
林凡冷眼旁观这一切。他知道,李存勖的统治正在走向崩溃。历史上,这位后唐庄宗在位仅三年,就因为宠信伶人、滥杀功臣,最终死于兵变。
而现在,是同光二年。还有一年。
一年时间,他必须为符家,做好最坏的准备。
十一月十五·深夜密谈
夜已深,符府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凡、杜先生、陈平三人围坐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少将军请看,”陈平指着地图,“这是洛阳周边地形。北有黄河,南有嵩山,西有函谷,东有虎牢。洛阳城固若金汤,但若是内乱……”
“内乱必从宫中起。”林凡接话,“李嗣源在魏州,手握重兵;石敬瑭在太原,也在积蓄力量。一旦洛阳有变,这两人都会有所动作。”
杜先生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乱局中保全符家。洛阳虽固,但也是是非之地。若真有大乱,我们必须有退路。”
“退路在哪里?”陈平问。
林凡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
两人看去——汴州(今开封)。
“汴州?”陈平不解,“此地无险可守,为何选这里?”
“正因为无险可守,所以没人会争。”林凡解释,“而且汴州地处中原,水陆交通便利,商业发达。最重要的是……远离洛阳这个权力中心。”
杜先生若有所思:“四郎的意思是,如果洛阳大乱,我们就退到汴州,静观其变?”
“对。”林凡点头,“汴州曾为后梁都城,宫室、城墙都是现成的。我们暗中经营,一旦有事,立刻南下,占据汴州。进可观望洛阳局势,退可南下江淮。而且汴州富庶,足以供养军队。”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陈平有些犹豫:“可擅自移军,是重罪……”
“不是移军,是‘剿匪’。”林凡早有准备,“我得到密报,汴州一带盗匪横行,危害地方。我们可以请旨,率军南下剿匪。到了汴州,就找借口驻扎下来。”
杜先生眼睛一亮:“好计策!不过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时机很快就会来。”林凡说,“段凝等人不会让我们安生。下一次打压,可能就是我们要离开的时候。”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符勇在门外禀报:“四郎,宫中急召!”
三人对视一眼。深夜急召,必有大事。
“我这就去。”林凡起身,换上朝服。
宫中·深夜
林凡赶到宫中时,发现来的不止他一人。石敬瑭、李绍宏、段凝等重臣都在。气氛凝重,人人脸色严肃。
李存勖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看见林凡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人都到齐了。”李存勖开口,声音沙哑,“魏州急报:李嗣源有异动。”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李嗣源,李存勖的义兄,后唐名将,现任魏州节度使,手握十万精兵。他若有异动,那就是天大的事。
“具体情况如何?”段凝问。
“李嗣源擅自扩军,私蓄粮草,还与契丹有书信往来。”李存勖将一份奏折摔在桌上,“诸位说,他想干什么?”
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李嗣源功高震主,李存勖早就猜忌他。如今这份奏报,真假难辨,但无疑是皇帝要动手的信号。
“陛下,”段凝出列,“李嗣源若真有反心,必须及早铲除。臣建议,召他回洛阳,若他敢抗旨,就以谋反论处!”
“召他回来?”李存勖冷笑,“他若不肯回来呢?”
“那就派兵讨伐!”
这话说得轻巧,可讨伐李嗣源,谈何容易?他手握重兵,占据河北要地,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
“符彦卿,”李存勖忽然看向林凡,“你说说,该怎么办?”
林凡心中一紧。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臣以为,”他斟酌着措辞,“李嗣源是否有反心,尚无确凿证据。贸然讨伐,恐伤国家元气。不如……先派人安抚,试探其心意。若他肯回洛阳,说明心中无鬼;若不肯……再做打算。”
这是稳妥之策。李存勖听了,不置可否。
石敬瑭也开口:“臣附议。李嗣源是国之栋梁,不可轻易动之。还是先安抚为上。”
有两人表态,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李存勖沉吟良久,最终点头:“那就依你们。段凝,你拟旨,召李嗣源回洛阳述职。若他抗旨……符彦卿!”
“臣在。”
“你率符家军北上,驻守黄河,以防不测。”
林凡心中一震。这是要让他去当炮灰?一旦李嗣源真的反了,符家军首当其冲。
但他不能拒绝。
“臣……遵旨。”
回府路上
从宫中出来,已是凌晨。夜色深沉,寒星点点。
石敬瑭与林凡同路,两人并辔而行。
“符兄,”石敬瑭忽然开口,“此去黄河,凶险异常。李嗣源若反,第一个要打的就是渡口。符家军虽精锐,但兵力不足,恐怕……”
“我知道。”林凡苦笑,“但皇命难违。”
石敬瑭沉默片刻,压低声音:“符兄,若真有事……太原随时欢迎你。”
这话意味深长。林凡看了他一眼:“石兄是说……”
“我是说,”石敬瑭笑了笑,“大家都是驸马,理应互相照应。符兄保重。”
说完,他策马先行了。
林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石敬瑭这是在拉拢他,或者说,在为将来布局。历史上,这位“儿皇帝”的野心,看来早就有了。
回到符府,天已微亮。
永宁公主和李萱公主都没睡,在厅中等他。见他回来,两人都迎上来。
“夫君,宫中何事?”永宁公主关切地问。
林凡简单说了情况。听到他要率军北上,两位公主都变了脸色。
“这太危险了!”李萱急道,“我去求父皇……”
“萱儿,”林凡拦住她,“没用的。陛下已经决定,不会再改。”
永宁公主握住他的手:“夫君,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林凡点头,“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硬拼。若真有事,我会保全符家军,保全自己。”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执行之前的计划,南下汴州,脱离这个漩涡。
“何时出发?”永宁公主轻声问。
“三日后。”
厅中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可等待他们的,是更大的风雨。
父亲离世了,兵权被迫接掌了。林凡的“躺平”之路,似乎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符家,为了这两个把一生托付给他的女子。
也为了……在这个乱世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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