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庄宗荒淫,暗中避祸
同光二年,十一月·黄河渡口
北风呼啸着掠过黄河水面,卷起浑浊的浪涛,拍打在岸边的冰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对岸的魏州城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凡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即便如此,刺骨的寒意还是透过皮毛钻进身体里,让他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符家军的营寨驻扎在黄河南岸一处高地上,背靠丘陵,面对渡口,易守难攻。三千骑兵、三千步兵,加上张威带走的两千人,这就是林凡现在能调动的全部兵力——名义上他统领的蕃汉马步军有三万,但实际听从调遣的,只有这六千符家旧部。
“少将军,风大,下去吧。”陈平顺着木梯爬上来,脸上带着忧色。
林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李嗣源的魏州军旗帜在城墙上飘扬,秩序井然,看不出任何“异动”的迹象。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营中情况如何?”下了瞭望塔,林凡边走边问。
“将士们士气尚可,但天寒地冻,粮草消耗比预计的快。”陈平低声说,“朝廷拨付的粮饷只够半月之用,削减三成后,更是捉襟见肘。幸好太尉留下的秘库还有些积蓄,能支撑一段时间。”
林凡皱眉。段凝削减粮饷,这是阳谋——既削弱了符家军,又让他这个主将难做。若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必然心生怨怼,到时候军心涣散,这仗还怎么打?
“从秘库再支一笔钱,派人去附近州县购买粮食、棉衣。”林凡果断道,“不要声张,分批购买,伪装成商队。”
“是。”陈平犹豫了一下,“少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朝廷若长期克扣粮饷,秘库再多钱也支撑不住。”
“我知道。”林凡停下脚步,望着营中正在操练的士兵,“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出路。李嗣源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魏州城门每日正常开关,商旅往来如常。李嗣源本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但城中确实在囤积粮草,招募新兵。”
这很正常。乱世之中,哪个藩镇不在囤粮练兵?仅凭这些就说李嗣源要反,未免牵强。
“少将军认为,李嗣源会反吗?”陈平试探着问。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时机未到。”林凡压低声音,“李嗣源是聪明人,知道陛下猜忌他。但他更知道,现在造反,名不正言不顺。陛下虽宠信伶人,但朝中还有郭崇韬等老臣,军队也还听命于朝廷。他要等……等陛下彻底失去人心,等朝局大乱。”
陈平若有所思:“那我们要在这里驻守多久?”
“不知道。”林凡苦笑,“陛下让我们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试探——试探李嗣源的反应,也试探我的忠诚。我们在这里,就是一颗棋子,进退不由己。”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使者高举令旗:“圣旨到——符彦卿接旨!”
林凡心中一凛,快步走向营门。
使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神倨傲。他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宣读:
“诏曰:魏州节度使李嗣源,忠心可嘉,已上表请罪,愿归洛阳。特命符彦卿即日撤军,回洛阳述职。钦此。”
撤军?林凡愣住了。这才驻守不到半月,就要撤军?
“公公,”他接过圣旨,试探着问,“李嗣源真的愿意回洛阳?”
宦官瞥了他一眼:“怎么,符副使怀疑圣旨?”
“不敢。”林凡低头,“只是末将奉命驻守,突然撤军,恐军心浮动……”
“那是你的事。”宦官不耐烦地摆手,“陛下说了,三日之内,必须回到洛阳。符副使,抓紧时间吧。”
说完,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林凡握着圣旨,心中疑窦丛生。李嗣源这么容易就服软了?不符合历史,也不符合常理。
“少将军,这圣旨……”陈平也看出不对劲。
“先接旨。”林凡沉声道,“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明日拔营。但记住——慢点收拾,不急。”
陈平会意:“属下明白。”
当夜,林凡在营帐中辗转难眠。他反复推敲着这道圣旨背后的意图:李存勖是真的相信了李嗣源的“忠心”,还是另有图谋?撤军回洛阳,是解除他的兵权,还是……
“少将军。”帐外传来杜先生的声音。
林凡坐起身:“先生请进。”
杜先生掀帘入帐,脸色凝重。他是昨天刚从洛阳赶来的,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四郎,洛阳出大事了。”杜先生压低声音,“郭相……被下狱了。”
林凡心中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杜先生坐下,叹了口气,“伶人景进诬告郭相谋反,说他在府中私藏兵器,结交藩镇。陛下竟信了,命段凝带兵查抄郭府,果然‘搜出’兵器甲胄。郭相当场被抓,打入天牢。”
“私藏兵器?”林凡皱眉,“郭相府中有些护卫兵器,不是很正常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杜先生苦笑,“关键是陛下信了。如今朝中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为郭相说话。段凝趁机安插亲信,把持朝政。那些伶人更是肆无忌惮,景进被封为检校司空后,他的干儿子景延广也当上了禁军都虞侯,公然索贿,无法无天。”
林凡感到一阵寒意。历史正在按照他记忆中的轨迹发展:李存勖宠信伶人,滥杀功臣,朝政腐败,军心离散……兵变,已经不远了。
“陛下为何突然召我回去?”林凡问。
杜先生沉吟道:“老朽猜测,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郭相下狱,朝中需要有人填补空缺。你虽是驸马,但毕竟年轻,容易掌控。第二……陛下可能要对你下手了。”
“对我下手?”林凡心中一紧。
“符家军虽然只有六千,但都是精锐,又只听命于符家。段凝和那些伶人,岂能容你手握兵权?这次召你回去,很可能就是要夺你的兵权,甚至……找个借口治你的罪。”
林凡沉默了。杜先生的分析,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那先生认为,我该如何应对?”
“不能回去。”杜先生斩钉截铁,“至少不能现在回去。郭相下狱,下一个很可能就是符家。你若回洛阳,就是羊入虎口。”
“但抗旨不遵,也是死罪。”
“所以要想个办法。”杜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比如……生病。”
“生病?”
“对。”杜先生点头,“军中突发疫病,主将染疾,无法行军。这是天灾,不是人祸,陛下也无可奈何。”
林凡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需要布置周密。
“需要多少人配合?”
“全军。”杜先生说,“要从上到下,统一口径。而且要做得像——真的要有病人,真的要有疫情。老朽略通医术,可以配些药,让人出现发热、乏力等症状,但不会伤身。”
林凡在帐中踱步,权衡利弊。抗旨是重罪,但回去可能是死路一条。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他最终下定决心,“就按先生说的办。但要做两手准备——万一陛下不信,派太医来查验,我们也要有应对之策。”
“四郎放心,老朽已有计较。”杜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朽特制的药,服下后会发热、咳嗽,症状与伤寒无异。但三日后,服下解药即可恢复。军中可挑选百名可靠士兵,分批服药,制造疫情。至于四郎你……”
他取出另一个瓷瓶:“这是给你的。症状会轻一些,但也要卧床数日。”
林凡接过瓷瓶,握在手中。冰凉的瓷壁,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还有,”杜先生补充,“要立刻派人回洛阳,向两位公主报信。让她们知道你的‘病情’,也好在宫中周旋。”
“我这就写信。”
当夜,符家军营中悄然发生了变化。百名士兵“突发高热”,军医忙得团团转。到第二天早上,疫情“扩散”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营寨人心惶惶。
林凡也“病倒”了。他躺在营帐中,脸色苍白,额头发烫,咳嗽不止——半是真病(北风凛冽,他确实染了风寒),半是药效。
使者听闻疫情,大惊失色,匆匆赶来查看。看见营中病倒一片,林凡更是卧床不起,他也不敢久留,匆匆回洛阳复命去了。
“第一步,成了。”杜先生坐在病榻旁,低声说。
林凡虚弱地点头:“接下来呢?”
“等。”杜先生道,“等洛阳的消息,等陛下的反应。这段时间,我们要继续布置退路。老朽建议,派一支小队,秘密南下汴州,打探情况,购置产业。”
“先生想得周到。”林凡咳嗽了几声,“就按先生说的办。另外……派人去太原,给石敬瑭送封信。”
“石敬瑭?”杜先生有些意外。
“对。”林凡眼中闪过一丝深邃,“多个朋友,多条路。”
十二月初·洛阳符府
永宁公主接到林凡的信时,正在佛堂诵经。秋月匆匆进来,将信递给她。
“公主,驸马的急信。”
永宁公主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白。信上说林凡染了重病,军中爆发疫情,无法回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更深层的担忧——朝局险恶,让她和妹妹多加小心。
“姐姐,怎么了?”李萱公主走进佛堂,看见永宁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永宁公主将信递给她。李萱看完,眼圈立刻红了:“夫君病了?严重吗?我要去看他!”
“不可。”永宁公主握住妹妹的手,“夫君在信中说,让我们不要离开洛阳,更不要去军营。疫情凶险,他怕我们染病。”
“可是……”
“萱儿,”永宁公主轻声说,“夫君让我们小心,必有深意。近日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萱沉默片刻,低声道:“父皇整日与伶人歌舞取乐,已经一个月没上朝了。景进、景延广父子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朝中乌烟瘴气。前几日,郭相下狱,听说……听说在狱中受尽折磨。”
永宁公主心中一痛。郭崇韬是符家的盟友,更是朝廷的栋梁。他若倒了,符家危矣。
“还有,”李萱的声音更低,“我听说,段凝和景进密谋,要对付符家。他们说符家军只听命于符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次召夫君回来,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永宁公主听懂了。她握紧妹妹的手,指尖冰凉。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李萱眼中含泪,“夫君在军中病着,我们在洛阳……要是他们真对符家下手……”
“别怕。”永宁公主强作镇定,“夫君既然让我们小心,必有安排。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不给夫君添乱。”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是惶恐不安。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无力,更何况她们身在深宫,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
正说着,管家符安匆匆进来:“公主,宫中来人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
来的是个年轻宦官,笑容可掬:“两位公主,景司空设宴,请二位过府一叙。”
景司空,就是景进。一个伶人,竟敢邀请公主赴宴?
永宁公主沉下脸:“景司空设宴,本宫为何要去?”
宦官笑容不变:“景司空说,近日宫中寂寞,想请二位公主去听听戏,解解闷。陛下也同意了。”
抬出了李存勖。永宁公主心中一沉。这是试探,还是陷阱?
“本宫身体不适,改日吧。”她推辞道。
“公主,”宦官语气转冷,“景司空一番好意,公主莫要辜负。况且……符驸马还在黄河驻守,景司空也很关心他的病情呢。”
这话暗含威胁。永宁公主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姐姐……”李萱有些害怕。
永宁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既如此,容本宫更衣。”
“奴婢等着。”宦官退到门外。
姐妹俩回到房中,李萱急道:“姐姐,真要去吗?那景进不怀好意……”
“我知道。”永宁公主低声说,“但不去,就是公然得罪他。如今他在父皇面前得宠,若他在父皇面前进谗言,夫君的处境会更危险。”
“可是……”
“别怕。”永宁公主握住妹妹的手,“我们是公主,他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记住,到了那里,少说话,多看,多听。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含糊应对即可。”
“我记住了。”
更衣时,永宁公主悄悄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这是林凡临走前给她的,让她防身用。她从未想过,真有用到的一天。
景府·夜宴
景进的府邸奢华得令人咋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王府还要气派。宴席设在大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景进坐在主位,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脸上带着戏子特有的油滑笑容。他身旁坐着儿子景延广,以及段凝等几个官员。
看见两位公主进来,景进起身相迎,态度恭敬:“两位公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永宁公主微微颔首,带着李萱在最尊贵的客位坐下。
宴席开始,歌舞助兴。景进频频敬酒,言语间尽是奉承。但永宁公主能感觉到,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直在打量她们。
酒过三巡,景进终于切入正题。
“听闻符驸马在黄河染病,军中又有疫情,真是让人担心啊。”他叹气道,“陛下也很牵挂,已经派太医前去诊治了。”
永宁公主心中一紧。太医去了?那林凡的“病”会不会被识破?
“多谢景司空关心。”她平静地说,“夫君信中说,只是寻常风寒,休养几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景进笑眯眯地说,“不过……军中疫情,可大可小。万一扩散,危及洛阳,那就麻烦了。段枢密,你说是不是?”
段凝会意,接口道:“景司空所言极是。所以下官建议,不如将符家军调回洛阳,隔离诊治。待疫情消除,再作安排。”
这是要夺兵权了。永宁公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军国大事,本宫不懂。一切听父皇安排。”
“公主说得是。”景进话锋一转,“不过符驸马病着,军中无人主事,也不是办法。下官斗胆建议,不如让李绍宏将军暂时接管符家军,等符驸马病愈,再交还兵权。这样既稳妥,又能让符驸马安心养病。”
话说得漂亮,实则狼子野心。永宁公主握紧袖中的匕首,指尖发白。
“景司空考虑周全。”她缓缓道,“不过夫君在信中说,军中事务已交由副将陈平打理,一切井井有条。况且疫情凶险,李将军若去,万一染病,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这话绵里藏针。景进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公主说得有理。那就……再看看吧。”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永宁公主能感觉到,景进和段凝交换了几个眼神,显然在谋划什么。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永宁公主起身告辞。
“二位公主慢走。”景进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公主,如今朝中局势,想必你也清楚。符驸马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若是执迷不悟……恐怕会有祸事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永宁公主回头,直视着他:“景司空的话,本宫记住了。不过本宫也有一句话,请景司空转告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她一字一顿:“符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谁想动符家,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问问天下人答不答应。”
说完,她拉着李萱,转身离去。
马车驶离景府,李萱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姐姐,你刚才……好厉害。”她佩服地说。
永宁公主却脸色苍白,靠在车厢上,浑身发抖。刚才那番话,是她强撑着说出来的。实际上,她怕得要命。
“萱儿,”她轻声说,“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真有事,你要保护好自己。”
“姐姐……”
“听我说。”永宁公主握住妹妹的手,“夫君在信中说,他在汴州有安排。如果洛阳有变,我们就去汴州。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李萱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符府。街道两旁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这座繁华却危机四伏的都城。
黄河军营·十二月中
林凡的“病”时好时坏,拖了半个月。期间洛阳派来的太医来了两拨,都被杜先生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要么说疫情严重,怕传染;要么说林凡刚服药睡下,不宜打扰。
太医们也不坚持,匆匆查看一番,就回洛阳复命去了。显然,他们也不愿在这疫情之地久留。
这日,林凡的“病”终于“好转”,能下床走动了。他来到中军帐,陈平、杜先生,以及几位将领都在。
“少将军。”众人起身。
林凡摆摆手,在主位坐下:“洛阳有什么新消息?”
陈平脸色凝重:“郭相……在狱中被拷打致死。”
帐中一片寂静。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众人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段凝上奏,说郭相畏罪自杀。”陈平继续说,“陛下竟信了,下令抄没郭相家产,家人流放岭南。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
林凡闭上眼睛。郭崇韬,一代名相,竟落得如此下场。兔死狐悲,下一个会是谁?
“还有,”杜先生补充,“景进向陛下进言,说少将军装病抗旨,拥兵自重。陛下虽未全信,但已经起了疑心。老朽得到密报,陛下可能……会派禁军来‘接’少将军回洛阳。”
“接”是委婉的说法,实则是押解。
林凡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装了。传令下去,疫情已控,全军备战。”
“少将军要……”张威眼睛一亮。
“不是造反。”林凡摇头,“是自保。陛下若真派禁军来,我们不能束手就擒。但也不能主动攻击——那样就真的成了反贼。”
“那该如何?”
“撤。”林凡吐出两个字,“放弃营寨,南下汴州。”
众人面面相觑。放弃营寨,擅自移军,这同样是重罪。
“少将军三思。”陈平劝道,“一旦南下,就是公然抗命。届时陛下震怒,必派大军征讨。我们只有六千人,如何抵挡?”
“所以我们要快。”林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趁陛下还没下决心,趁禁军还没来,连夜拔营,急行军南下。等朝廷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到汴州了。届时据城而守,朝廷若派兵来攻,我们就打;若不来,我们就驻守汴州,静观其变。”
“可是名分……”杜先生皱眉。
“名分可以找。”林凡说,“就说军中疫情严重,恐危及洛阳,所以移军南下隔离。至于为何去汴州……就说汴州有现成的营房,适合安置病患。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众人沉默。这计划很冒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诸位,”林凡环视帐中,“父亲临终前,将符家交给我,将你们交给我。我的责任,是保全符家,保全诸位。如今洛阳已成虎狼之地,陛下猜忌,奸臣当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南下汴州,虽也是险路,但至少有一线生机。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威第一个站出来:“少将军去哪,老张就去哪!”
“末将愿往!”
“属下誓死追随少将军!”
众将纷纷表态。陈平和杜先生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好。”林凡深吸一口气,“那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拔营南下。辎重能带则带,不能带则毁。记住,行动要快,要隐蔽。”
“遵命!”
子夜·拔营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月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夜行的好时机。
符家军营寨中,士兵们悄然集结,马匹衔枚,车轮裹布,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六千人马,动作迅速而有序,显示出精锐部队的素质。
林凡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驻扎了月余的营寨。营火已经熄灭,帐篷正在拆除,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空地。
“少将军,都准备好了。”陈平低声说。
林凡点头:“出发。”
队伍如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寨,向南而行。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走了约一个时辰,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飞马来报:“少将军,后方发现追兵!约三千骑,打着禁军旗帜!”
来得这么快!林凡心中一凛。
“距此多远?”
“二十里,正在快速接近!”
众人脸色一变。三千禁军骑兵,若是追上,难免一场厮杀。
“少将军,怎么办?”张威问。
林凡迅速判断形势:己方有六千,但其中两千步兵,行进速度慢。若被骑兵追上,步兵会成为累赘。但若分兵,又会被各个击破。
“陈先生,你带步兵继续南下,按原计划去汴州。”林凡果断下令,“张将军,你带两千骑兵,随我断后。”
“少将军不可!”陈平急道,“您是一军之主,岂能亲身犯险?让老张带兵断后即可!”
“正因为我是一军之主,才要亲自断后。”林凡沉声道,“放心,我不是要硬拼。拖住他们,为步兵争取时间即可。”
他看向张威:“张将军,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张威哈哈大笑:“少将军都不怕,老张怕什么?走!”
两千骑兵调转马头,迎着追兵来的方向而去。林凡一马当先,心中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面对。
黎明前的遭遇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军在一条河谷相遇。
禁军骑兵在河谷北侧列阵,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林凡认识——景延广,景进的干儿子,新任的禁军都虞侯。
“符彦卿!”景延广高声喝道,“陛下命你回洛阳,你竟敢抗旨潜逃!还不下马受缚!”
林凡策马上前,平静地说:“景将军误会了。末将并非潜逃,而是军中疫情严重,恐危及洛阳,所以移军南下隔离。已经上表奏明陛下,景将军难道不知?”
景延广冷笑:“巧言令色!若真为疫情,为何不向朝廷请示?为何夜半潜行?分明是做贼心虚!本将奉旨拿你,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骑兵已经展开阵型,显然准备进攻。
林凡叹了口气。看来,这一战不可避免了。
“张将军。”他低声道。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人,从左翼迂回,攻击敌军侧后。我带一千人正面牵制。记住,不要恋战,一击即走,目的是拖延时间,不是歼灭敌军。”
“明白!”
张威领兵而去。林凡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禁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后唐的军人。如今却要兵戎相见,真是讽刺。
“景将军,”林凡最后尝试,“你我同朝为臣,何必要兵戈相向?让我南下,我保证不反朝廷,只求一条生路。如何?”
“生路?”景延广大笑,“符彦卿,你的生路在洛阳天牢里!给我上!”
三千禁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林凡拔出横刀,高高举起:“迎敌!”
一千骑兵紧随其后,迎了上去。
两股洪流在河谷中撞在一起。刀剑相交,战马嘶鸣,鲜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飞溅。
林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骑兵作战。他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冲锋在前,而是居中指挥,根据战场形势调整阵型。现代军事理论中的一些概念,在这个时代显得超前而有效:保持阵型完整,利用地形优势,局部以多打少……
景延广显然缺乏实战经验,虽然勇猛,但指挥混乱。禁军骑兵个人战力不弱,但协同作战能力远不如符家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但符家军始终保持着阵型,且战且退,将禁军引向河谷深处。
“将军,不能再追了!”副将提醒景延广,“河谷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景延广也察觉不妙。他本以为自己三千对两千,又是突袭,应该能轻松取胜。没想到符家军如此顽强,战斗变成了消耗战。
就在这时,张威的骑兵从侧后方杀出,打了禁军一个措手不及。
“撤!快撤!”景延广慌了,调转马头就跑。
主帅一跑,军心顿时溃散。禁军骑兵争先恐后地后撤,符家军趁势掩杀,又斩获不少。
但林凡下令停止追击。
“穷寇莫追。”他看着溃逃的禁军,“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南下与步兵会合。”
“少将军,为何不追?”张威意犹未尽。
“杀了景延广,只会激怒景进和陛下。”林凡摇头,“现在这样正好——我们击退了追兵,但没有赶尽杀绝,留下了回旋余地。陛下若明智,就该知道,逼反符家,对朝廷没有好处。”
张威似懂非懂,但还是遵命行事。
打扫战场时,林凡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沉重。这一战,符家军伤亡三百余人,禁军伤亡更多。这些人,本不该死在这里。
“乱世啊……”他喃喃道。
三日后·汴州
汴州城守将叫王彦章,是符存审的旧部。看见符家军到来,他既惊讶又欣喜。
“少将军怎么来了?”他出城迎接。
林凡简单说明了情况——军中疫情,南下隔离。王彦章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爽快地让出城东大营,供符家军驻扎。
“少将军放心,汴州虽然不如洛阳繁华,但粮草充足,城墙坚固。您在这里,绝对安全。”王彦章拍着胸脯保证。
林凡拱手致谢。安顿好军队后,他立刻派人回洛阳,接两位公主。
“要快,要隐蔽。”他叮嘱使者,“如果宫中阻拦……就想办法把公主接出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我们在宫中的暗桩。”
“属下明白。”
使者走后,林凡登上汴州城墙,眺望着北方。洛阳在那个方向,距离三百里。此刻,那里应该已经得知符家军南下的消息了吧?
李存勖会如何反应?震怒?派兵征讨?还是……
“少将军,”杜先生走过来,“洛阳密报。”
林凡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上说:李存勖得知符家军南下,勃然大怒,要派大军征讨。但段凝和景进劝阻,说如今朝局不稳,不宜大动干戈。况且契丹在北方虎视眈眈,李嗣源在魏州态度暧昧,若此时与符家军开战,恐生变故。
最终,李存勖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下了一道旨:符彦卿擅自移军,本应严惩,但念其年轻,且确为疫情所迫,从轻发落。罚俸一年,仍领原职,驻守汴州,戴罪立功。
“这是……不追究了?”林凡有些意外。
“表面上是。”杜先生分析,“实际上,陛下是投鼠忌器。符家军战力强,又据守汴州,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不如暂且安抚,等解决了其他问题,再秋后算账。”
林凡点头。这符合李存勖的性格——刚愎自用,但又不乏精明。
“那我们呢?”他问。
“趁此机会,经营汴州。”杜先生说,“汴州地处中原,四通八达,商业发达。我们可以在此积蓄力量,静观洛阳之变。老朽预言,不出一年,洛阳必有大乱。”
一年。林凡记得,历史上李存勖死于同光四年四月,现在是同光二年十二月。确实,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那就等吧。”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等这场风暴过去。”
同光三年,正月·汴州
新年到了,但汴州城中的年味很淡。战争阴云笼罩,百姓们都有些惶惶不安。
符府(临时征用的一座宅院)里,永宁公主和李萱公主终于到了。姐妹俩一路奔波,风尘仆仆,但看见林凡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夫君!”李萱扑进林凡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永宁公主站在一旁,眼中也含着泪,但保持着端庄。
林凡一手搂着李萱,一手握住永宁的手:“让你们受惊了。”
“夫君没事就好。”永宁公主轻声说。
一家人团聚,本该欢喜。但林凡知道,危机远未解除。他让两位公主住在内院,加强守卫,轻易不让她们外出。
正月十五,洛阳传来消息:李存勖在宫中大宴群臣,歌舞通宵达旦。伶人景进当众表演,李存勖大悦,赏赐千金。有大臣劝谏,被当场杖责,贬出京城。
“陛下……越来越荒唐了。”永宁公主听到消息,黯然神伤。
李萱更是气愤:“父皇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伶人、宦官,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父皇就看不见吗?”
林凡沉默。他没法解释,这是历史的必然。李存勖军事才能出众,但治国无方,晚年更是昏聩。后唐的覆灭,已经进入倒计时。
二月初,又一个坏消息传来:李嗣源“病重”,上表请求退休。李存勖不准,反而下旨召他回洛阳“养病”。
“这是要软禁李嗣源。”杜先生判断,“陛下还是不放心他。”
“李嗣源会回来吗?”林凡问。
“不会。”杜先生肯定地说,“他若回来,就是第二个郭崇韬。老朽猜测,他会继续装病拖延,同时暗中准备。”
果然,李嗣源以“病重无法远行”为由,拒绝了回洛阳的旨意。李存勖虽怒,但也不敢逼得太紧——魏州十万大军,不是闹着玩的。
朝局就这样僵持着。李存勖在洛阳醉生梦死,段凝、景进等人把持朝政,贪赃枉法。各地藩镇离心离德,契丹在北方频繁骚扰。
而林凡,在汴州默默积蓄力量。他利用符家的财富和人脉,在汴州购置田产,开设商铺,结交地方官员和士绅。符家军每日训练,但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
表面上看,符家似乎退出了权力中心。但林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
同光三年,四月·春
春暖花开,汴州城外的田野里,麦苗青青,一片生机。
林凡带着两位公主到郊外踏青。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三人都很珍惜。
“夫君,你看那边。”李萱指着远处的一片桃林,“桃花开得多好。”
永宁公主微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洛阳御花园赏花呢。”
物是人非。林凡心中感慨,但没说出来。
“等天下太平了,”他握住两位妻子的手,“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宅院,种满桃树。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摘果,冬天看雪。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真的吗?”李萱眼睛一亮。
“真的。”林凡点头,“我答应你们。”
永宁公主看着他,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夫君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三人正在说话,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是符家军的斥候。
“少将军!”斥候下马,单膝跪地,“洛阳急报!”
林凡心中一紧:“说。”
“邺都兵变!李嗣源被叛军拥立为帝,正率军攻打洛阳!”
终于来了。林凡深吸一口气,历史的关键节点,到了。
“详细情况?”
“三日前,邺都驻军因粮饷拖欠,发生兵变。乱军杀死监军,推举李嗣源为主。李嗣源起初不肯,但乱军以刀相逼,他不得已而应。现已率军南下,直逼洛阳。洛阳城中大乱,陛下……陛下已调集禁军,准备迎战。”
永宁公主和李萱都脸色苍白。她们虽然对父皇失望,但毕竟是亲生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怎能不担心?
“夫君,”永宁公主颤声问,“父皇他……会有危险吗?”
林凡沉默。他知道历史结局:李存勖在兵变中被杀,李嗣源继位,是为后唐明宗。
但他不能直说。
“我会派人打探消息。”他只能这样安慰,“你们先回府,不要担心。”
送两位公主回府后,林凡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少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张威问,“帮陛下,还是帮李嗣源?”
所有人都看着林凡。这个选择,将决定符家的未来。
林凡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谁都不帮。”
“什么?”
“邺都兵变,是陛下荒淫无道、朝政腐败的结果。李嗣源被拥立,虽是不得已,但也等于造反。”林凡冷静分析,“我们若帮陛下,就是助纣为虐,且陛下未必能赢;若帮李嗣源,就是附逆造反,万一陛下赢了,我们就是反贼。”
“那……”
“按兵不动。”林凡做出决定,“关闭城门,加强戒备。无论是陛下的军队,还是李嗣源的军队,都不许进入汴州。我们……坐观成败。”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乱世之中,站队就是赌博。而林凡,不想赌。
“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但记住——除非有人攻打汴州,否则不许主动出击。”
“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汴州城进入戒严状态。城门关闭,守军上墙,百姓禁止随意出入。
林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一场决定后唐命运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待。
等待乱世的下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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