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后唐覆灭,另寻出路
清泰元年,腊月二十五·晋州城
雪,是从腊月二十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到了二十三,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晋州城内外染成一片素白。城头守军的铠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胡须都结了冰碴,远远看去像一尊尊冰雕。
林凡站在晋州城西门的箭楼上,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陈平从洛阳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墨迹却像刀锋一样刺眼:
“腊月二十夜,洛阳陷。李从珂自焚于宫中。后唐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历史时刻真正降临时,胸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闷得喘不过气来。后唐——这个存在了十三年的王朝,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少将军。”张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沉重。
林凡没有回头,只是将信递了过去。张威接过,借着箭楼里微弱的油灯光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么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十五万大军守洛阳,怎么就……”
“军心散了。”林凡缓缓睁开眼,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原,“李从珂猜忌功臣,滥杀无辜,早就失了人心。加上契丹骑兵骁勇,石敬瑭又许诺厚赏……败,是迟早的事。”
张威沉默了。他跟随符存审征战多年,见过太多王朝更迭。可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符家效忠后唐三代,从庄宗李存勖到明宗李嗣源,再到李从珂。如今这个王朝没了,符家该何去何从?
“少将军,我们……怎么办?”张威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凡转过身,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张威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依然坚毅。这三千兗州军,还有城中那一万多守军,他们的命运,此刻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召集众将,到府衙议事。”林凡沉声道,“另外,加强城防,四门紧闭,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府衙·申时
晋州府衙的正堂里,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林凡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张威、陈平(刚从洛阳赶回)等武将,右手边是杜先生、王文礼(从兗州赶来)等文官。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等待着林凡开口。
“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林凡开门见山,“洛阳已破,李从珂自焚,后唐灭亡。石敬瑭在契丹扶持下,即将称帝。我们如今被困晋州,前有石敬瑭的大军,后有契丹的骑兵。何去何从,请诸位畅所欲言。”
厅内安静了片刻。王文礼第一个开口:“节帅,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保全兗州。晋州虽险,但孤城难守。不如趁石敬瑭尚未称帝,派人去谈判,争取兗州自治。”
“自治?”一位年轻将领质疑,“王刺史,石敬瑭那种卖国贼,会答应我们自治吗?他连契丹都敢引进来,什么事做不出来?”
“正因为他是卖国贼,才更在乎实际利益。”王文礼分析,“兗州地处山东,离洛阳千里之遥,对他威胁不大。如果我们要价不高,他应该会答应——毕竟现在他刚得天下,需要稳定局面。”
张威却道:“可我们若投降石敬瑭,就是附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符家三代忠良,难道要毁在少将军手里?”
这话说得很重。林凡抬眼看向张威,发现这位老将眼中满是痛苦——那是一种忠诚被撕裂的痛苦。
“张将军说得对。”另一位将领附和,“石敬瑭勾结契丹,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是卖国!我们若投靠他,就是汉奸!末将宁可战死,也不做汉奸!”
“对!宁可战死!”
几个年轻将领激动起来,厅内气氛陡然紧张。
“战死?”陈平冷笑,“说得轻巧。你们死了,一了百了。可兗州十万百姓怎么办?两位公主怎么办?符家上下百余口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是啊,个人生死事小,家族百姓事大。
“那陈先生的意思是……”林凡看向陈平。
陈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诸位请看。我们如今在晋州,石敬瑭在洛阳,契丹在幽州。北面是刘知远的河东军,南面是各地观望的藩镇。我们有三条路可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投降石敬瑭。这是最现实的选择,能保全兗州,保全符家。但代价是背负骂名,而且石敬瑭未必真会善待我们。”
“第二,自立门户。”他指向地图上的晋州,“以晋州为基,联合周边州县,割据一方。这条路最艰难,需要同时对抗石敬瑭和契丹,胜算渺茫。”
“第三,投靠其他势力。”他的手指划过地图,“比如投靠刘知远,或者南方的吴、楚等国。但远水难救近火,等援军到了,晋州恐怕早就破了。”
三条路,条条都是险路。众人陷入沉思。
林凡一直没说话。他在观察,在思考。这些人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武将重气节,文官重实际。而他要做的,是在气节和实际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杜先生,”林凡终于开口,“您怎么看?”
杜先生捋着胡须,缓缓道:“老朽以为,三条路都不完美,但第一条路……最可行。”
“哦?请先生详说。”
“投降石敬瑭,确实会背负骂名。”杜先生道,“但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位的。石敬瑭虽然卖国,但他现在需要稳定天下,不会轻易对归顺者下手。我们可以谈判,争取最好的条件——比如兗州自治,比如保留兵权,比如不参与朝政。”
“他会答应吗?”
“会。”杜先生肯定地说,“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时间巩固权力,时间安抚契丹,时间对付其他藩镇。如果我们在兗州闹起来,会牵扯他太多精力。所以,只要我们要价不太过分,他会答应。”
林凡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可是先生,”张威不甘心,“难道我们就这么投降了?少将军,您忘了太尉的嘱托了吗?符家世代忠良……”
“我没忘。”林凡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但父亲临终前也说过:保全符家,是第一要务。张将军,我问你:如果我们死守晋州,最后城破人亡,符家满门被灭,这就是忠良吗?”
张威语塞。
“忠,不是愚忠。”林凡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李从珂是什么人?弑君篡位,猜忌功臣,滥杀无辜。这样的皇帝,值得为他殉死吗?石敬瑭卖国,该骂;但李从珂祸国,就该效忠吗?”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确实,他们一直站在“忠君”的角度思考问题,却忘了李从珂本身也不是什么明君。
“诸位,”林凡环视众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殉葬,而是为兗州的百姓,为符家的未来,找到一条生路。这条路可能不光彩,可能被骂,但……至少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至于史书怎么写,后人怎么评说……那是以后的事了。活在当下的人,首先要活下去。”
厅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良久,张威单膝跪地:“末将……明白了。一切听少将军决断。”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地:“愿听节帅吩咐!”
林凡扶起张威,又让众人起身:“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走第一条路——投降石敬瑭。但投降不是无条件投降,我们要谈判,要争取最好的条件。”
他看向陈平:“陈先生,你立刻起草一份条件清单。核心三条:第一,兗州自治,朝廷不干涉内政;第二,兗州军只听我调遣,不交兵权;第三,我与两位公主留在兗州,不去洛阳任职。另外,可以加上一些细节,比如赋税额度、朝贡数量等等。”
“是。”
“张将军,”林凡又看向张威,“你负责整顿军队,加强防务。谈判期间,要摆出随时可以决一死战的架势。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谈判才有筹码。”
“末将领命!”
“王刺史,你回兗州,安抚百姓,囤积粮草。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兗州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下官遵命!”
安排妥当后,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林凡和杜先生。
“四郎,”杜先生轻声道,“你真能接受……向石敬瑭低头吗?”
林凡苦笑:“不能接受又能怎样?先生,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怀念的,是在兗州种田养花的日子。可乱世不给人安稳的机会。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面对。”
“那两位公主那边……”
“我会跟她们说清楚的。”林凡道,“永宁公主是明宗的侄女,李从珂的堂妹,她对后唐的感情很深。要她接受这个结果,不容易。”
杜先生叹息:“乱世之中,最苦的是女子。”
林凡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冷得刺骨。远处,晋州城头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这个乱世中飘摇的希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符彦卿这个名字,在史书上将被画上另一笔——不是忠臣,不是良将,而是一个在乱世中求生存的军阀。
可那又怎样?他穿越而来,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活着,为了守护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八·洛阳,大梁宫
洛阳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虽然石敬瑭下令禁止劫掠,但契丹骑兵还是烧杀抢掠了一番。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幸存的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大梁宫(原洛阳皇宫,石敬瑭改名为大梁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已经被匆忙修缮过。宫殿内张灯结彩,正在筹备新皇登基大典。
石敬瑭坐在偏殿的书房里,脸色却并不好看。他面前站着桑维翰和几个心腹大臣,个个神情严肃。
“陛下,”桑维翰禀报,“各地藩镇的表章陆续到了。范延光、赵德钧表示臣服,但要求保留兵权。青州王建立最积极,不仅上表称臣,还送来厚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兗州符彦卿那边,还没有消息。”桑维翰道,“他派使者送来一封信,提出三个条件。”
石敬瑭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自治?不交兵权?不去洛阳?他符彦卿好大的口气!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陛下息怒。”桑维翰劝道,“符彦卿手握兗州,城固粮足,确实有谈判的资本。而且他是符存审之子,在军中颇有威望。若逼得太紧,他真反了,会牵扯我们太多精力。”
“那就打!”石敬瑭怒道,“朕有契丹铁骑,还怕他一个符彦卿?”
“陛下,契丹骑兵虽然骁勇,但不擅攻城。”一位将领提醒,“兗州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强攻伤亡太大。而且耶律德光陛下已经说了,他要带兵回草原过冬,不可能一直帮我们打仗。”
提到耶律德光,石敬瑭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现在这个皇位,全靠契丹扶持。耶律德光虽然答应帮他,但也是有条件的——燕云十六州要割让,每年三十万匹绢的贡品不能少,而且契丹军队在中原的粮草补给,都要由他负责。
这些条件,像一道道枷锁,套在石敬瑭脖子上。他知道,自己这个“儿皇帝”,当得并不轻松。
“那你们说怎么办?”石敬瑭压下怒火,“难道真答应他的条件?”
桑维翰沉吟片刻:“陛下,臣以为可以答应,但要加限制。”
“什么限制?”
“兗州可以自治,但每年赋税不能少,而且要按时朝贡。兵权可以保留,但军队数量要限制,不能超过五千。至于不去洛阳任职……可以答应,但两位公主中的一位,要送来洛阳为质。”
这是典型的政治妥协。石敬瑭想了想,觉得可以接受:“好,就依你。派人去晋州,告诉符彦卿:朕答应他的条件,但也要答应朕的条件。另外,让他立刻上表称臣,并派兵协助剿灭李从珂的残余势力。”
“臣遵旨。”
桑维翰退下后,石敬瑭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新挂的“大晋皇帝”匾额,心中五味杂陈。他赢了,坐上了皇位,可这个皇位,是用燕云十六州换来的,是用“儿皇帝”的屈辱换来的。
将来史书会怎么写他?卖国贼?汉奸?
“成王败寇……”他喃喃自语,“只要朕能坐稳这个江山,后世怎么说,由朕决定。”
窗外,雪还在下。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晋州·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林凡在乱世中度过的第十三个除夕。十三年前,他穿越到符彦卿身上,那时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今,他二十六岁了,成了一方节度使,手握兵权,却也要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晋州城里没有过年的气氛。城门紧闭,街道冷清,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百姓们都躲在家里,祈祷战火不要烧到自家门前。
节度使府里,倒是准备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林凡、永宁公主、李萱公主,还有杜先生、陈平、张威等几个核心人员,围坐一桌。桌上只有几样家常菜,一壶温酒。
“夫君,洛阳那边……有消息了吗?”永宁公主轻声问。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虑。
林凡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有正式回复,但快了。应该就在这几天。”
李萱握住姐姐的手:“姐姐别担心,夫君会有办法的。”
永宁公主勉强笑了笑。她怎能不担心?她是李嗣源的侄女,李从珂的堂妹,后唐的公主。如今后唐亡了,她的身份变得十分尴尬。如果林凡投降石敬瑭,她该如何自处?
“公主,”林凡看出她的心事,“不管将来怎样,你都是我的妻子,兗州的女主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永宁公主眼圈微红,低下头:“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父皇,对不起伯父。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林凡握住她的手,“乱世之中,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
杜先生也劝道:“公主,四郎说得对。太尉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符家的延续。如今这个局面,投降石敬瑭虽然不光彩,但却是保全符家最好的办法。还请公主体谅。”
永宁公主点点头,不再说话。但她眼中的悲伤,谁都看得见。
这顿年夜饭吃得有些沉闷。饭后,林凡送两位公主回房休息,自己则来到书房。杜先生和陈平已经等在那里。
“四郎,石敬瑭的使者明天就到。”陈平禀报,“来的还是桑维翰。看来石敬瑭很重视这次谈判。”
林凡点头:“桑维翰是他的头号谋士,派他来,说明石敬瑭确实想尽快解决兗州问题。我们的条件,他们应该会答应大部分,但肯定会加一些限制。”
“那我们……”
“底线不能退。”林凡道,“兗州自治、保留兵权、不去洛阳,这三条必须坚持。其他的,可以谈。”
正说着,亲兵来报:“节帅,青州有密信!”
青州?王建立?林凡心中一动:“拿来。”
信是王建立亲笔写的,内容让林凡有些意外。这位一直与兗州为邻的墙头草,这次居然提出了结盟的建议。
“符节帅:如今唐室倾覆,新朝将立。青、兗两州毗邻,唇齿相依。愿与节帅结为兄弟之州,守望相助,共保山东安宁。若节帅有意,可派使者来青州详谈。”
“王建立这是想拉拢我们。”杜先生分析,“他看准了石敬瑭刚得天下,无力东顾,想联合兗州,在山东形成割据势力。”
“有这个可能。”林凡沉吟,“但我们若与他结盟,就等于公开对抗石敬瑭。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如何回复?”
“含糊一些。”林凡道,“就说兗州愿与青州修好,但结盟之事需从长计议。先吊着他的胃口,等我们和石敬瑭谈妥了再说。”
“老朽明白了。”
处理完这些事,夜已深了。林凡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城中胆大的百姓,偷偷放炮迎接新年。
新的一年,会是怎样的一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
天福元年,正月初三·晋州府衙
桑维翰是在正月初三抵达晋州的。这位新任的枢密使穿着紫色官服,外披貂裘,在一队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晋州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门后偷看,窃窃私语。
府衙正堂,林凡以节度使的规格接待了桑维翰。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桑维翰切入正题。
“符节帅,陛下对您很是看重。”桑维翰微笑道,“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陛下说了,只要符节帅愿意归顺,既往不咎,而且必有厚待。”
林凡拱手:“陛下宽宏,臣感激涕零。只是兗州情况特殊,有些难处,还请桑枢密体谅。”
“哦?什么难处?”
林凡将之前提的三个条件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兗州地僻民贫,实在无力供养大军。保留兵权,只是为了保境安民,绝无他意。至于不去洛阳……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还是留在地方为陛下守土为好。”
桑维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在快速盘算。林凡这三个条件,确实苛刻,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关键是,石敬瑭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符节帅的条件,陛下可以考虑。”桑维翰缓缓道,“但陛下也有几个要求。”
“请讲。”
“第一,兗州自治可以,但每年赋税不能少于五万贯,朝贡不能少于两万匹绢。第二,兵权可以保留,但军队数量不能超过五千,而且要登记造册,报朝廷备案。第三……”桑维翰顿了顿,“两位公主中的一位,需要来洛阳居住,以示符家忠诚。”
前两条,林凡早有预料。但第三条……他心中一紧。
“桑枢密,”林凡沉声道,“两位公主是臣的妻子,理当与臣同住。让她们分离,于情于理都不合。”
“符节帅,”桑维翰意味深长地说,“陛下这也是为你好。两位公主身份特殊,留在兗州,难免引人猜忌。送一位来洛阳,既能消除猜忌,又能显示符家对新朝的忠诚。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这是人质。石敬瑭不放心符彦卿,所以要扣一个人质在手里。
林凡沉默了。他知道,这是谈判的关键。如果拒绝,前面谈的所有条件都可能作废。可如果答应……让永宁还是李萱去洛阳?无论哪个,他都不忍心。
“桑枢密,”林凡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容臣考虑考虑。另外,臣还有一个请求。”
“请讲。”
“兗州去年遭灾,百姓困苦。能否减免一年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等明年情况好转,再如数缴纳。”
这是缓兵之计。桑维翰想了想,觉得可以答应——反正兗州现在也拿不出钱来,逼急了反而不好。
“可以。”桑维翰点头,“那就减免一年。但朝贡不能免,而且要按时送到。”
“多谢桑枢密。”林凡拱手,“至于公主之事……请给臣三天时间,三天后必给答复。”
“好,那就三天。”桑维翰起身,“符节帅,陛下是真心想与你和解。希望你不要让陛下失望。”
“臣明白。”
送走桑维翰后,林凡回到后院。永宁公主和李萱公主都在等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谈判的情况。
“夫君,是不是……要送一个人去洛阳?”永宁公主轻声问。
林凡点头:“石敬瑭不放心我,要扣一个人质。这是政治,没有选择。”
“那我去吧。”永宁公主毫不犹豫,“我是明宗的侄女,身份更敏感。我去洛阳,更能显示符家的诚意。”
“不,姐姐,我去!”李萱急道,“你身体不好,洛阳那么远,路上颠簸,你受不了的。我年轻,我去!”
“萱儿……”
“姐姐别争了。”李萱握住永宁的手,“你是符家的主母,要留在兗州帮夫君管理内务。我从小在洛阳长大,对那里熟悉,我去最合适。”
林凡看着两位妻子争着要去当人质,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乱世之中,连家人的团聚都成了奢望。
“都别争了。”他开口,“谁都不去。”
两人一愣。
“夫君,可是石敬瑭那边……”永宁公主担忧。
“我有办法。”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们都是我符彦卿的妻子,谁也不能离开。石敬瑭要人质,我给他别的。”
“别的?什么?”
“我亲自去洛阳。”林凡缓缓道,“我去觐见石敬瑭,当面表示忠诚。同时,把我长子送去洛阳为质。”
“长子?”永宁公主愣住了,“可是我们还没有……”
“很快就会有了。”林凡看着两位妻子,“从今天起,我们要努力要一个孩子。在孩子出生前,我亲自去洛阳当人质。等孩子出生,如果是男孩,就送去洛阳;如果是女孩……再想其他办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既满足了石敬瑭的要求,又保住了两位妻子。
永宁公主和李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动和担忧。
“夫君,这样太危险了。”永宁公主道,“你亲自去洛阳,万一石敬瑭翻脸……”
“他不会。”林凡分析,“他现在刚登基,需要稳定。杀了我,兗州必反,山东必乱,对他没有好处。我去洛阳,反而能显示诚意,消除他的猜忌。”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握住两位妻子的手,“相信我,我会平安回来的。”
永宁公主和李萱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窗外,夜色渐浓。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正月初六·二次谈判
三天后,林凡给出了答复:同意石敬瑭的大部分条件,但公主不能去洛阳。作为替代,他愿意亲自去洛阳觐见,并将未来的长子送去为质。
桑维翰听到这个答复,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林凡会如此决绝——亲自去洛阳,这可是把性命交到了石敬瑭手里。
“符节帅,你可想清楚了?”桑维翰认真地问,“洛阳虽好,但毕竟是虎穴。”
林凡微笑:“正因为是虎穴,我才要去。我要让陛下看到,符彦卿是真心归顺,没有任何二心。”
桑维翰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我会如实禀报陛下。不过……陛下是否同意,我不敢保证。”
“有劳桑枢密了。”
桑维翰当天就返回洛阳。五天后,石敬瑭的圣旨到了晋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兗州节度使符彦卿,忠勇可嘉,特加封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兗州节度使。准兗州自治,兵权自专,赋税减免一年。着符彦卿即日来京觐见,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中没有提人质的事,但“即日来京觐见”这一条,就是默许了林凡的方案。
接旨后,林凡召集众将,安排后续事宜。
“我要去洛阳一段时间。”他对众人说,“兗州军务,由张威暂代;兗州政务,由王文礼暂代。杜先生、陈平随我去洛阳。记住,我不在期间,兗州要紧闭门户,加强防务,但不要主动挑衅。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要等我回来再做决断。”
张威担忧:“少将军,此去凶险,不如让末将代你去?”
林凡摇头:“你去没用,石敬瑭要的是我亲自去。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他又看向王文礼:“王刺史,兗州就交给你了。记住,一切以稳为主。如果青州王建立来联络,可以虚与委蛇,但不要轻易承诺。”
“下官明白。”
安排妥当后,林凡回到后院,与两位妻子告别。
“夫君,一定要小心。”永宁公主为他整理衣襟,眼中含泪,“到了洛阳,少说话,多观察。石敬瑭若为难你,就忍一忍。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李萱也道:“夫君,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回来。”
林凡将两人拥入怀中:“放心,我会尽快回来。兗州是我们的家,我一定会回来。”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旅程也要开始了。
正月十五·洛阳,大梁宫
正月十五,上元节。洛阳城中张灯结彩,庆祝新朝的第一个元宵节。虽然去年冬天的战火给这座城市留下了创伤,但百姓总是善于遗忘的——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大梁宫里,正在举行盛大的宴会。石敬瑭坐在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他今天心情很好——各地藩镇大多已经归顺,虽然有些条件苛刻,但至少表面臣服了。天下,暂时稳住了。
“陛下,兗州节度使符彦卿到了。”一个宦官低声禀报。
石敬瑭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大殿。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相貌俊朗,气质温文,但眼神沉稳,步伐坚定,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这就是符彦卿?石敬瑭心中暗忖。比他想象中年轻,但也比他想象中沉稳。
“臣符彦卿,参见陛下。”林凡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平身。”石敬瑭淡淡道,“符卿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石敬瑭打量着他,忽然问:“符卿,你父亲符存审,是难得的良将。你作为他的儿子,却迟迟不归顺于朕,是何道理?”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刁钻。殿中百官都屏住呼吸,看着林凡如何回答。
林凡面不改色:“陛下明鉴。臣父教导臣:为将者,当忠君爱国。前朝虽亡,但臣受唐室厚恩,不敢轻易背弃。如今唐室已绝,陛下顺天应人,臣自当效忠新朝。”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之前不归顺的原因(忠君),又表达了现在效忠的诚意(顺天应人)。
石敬瑭听了,脸色稍霁:“罢了,往事不提。你能来洛阳,说明确有诚意。朕封你为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你可满意?”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林凡躬身,“只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准臣回兗州,为陛下守土安民。”
这是要回兗州。石敬瑭心中冷笑,面上却笑道:“不急。既然来了,就在洛阳多住些日子。朕还有许多事要请教符卿。”
“臣遵旨。”
宴会继续。林凡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与桑维翰、冯赟等重臣同席。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探他的口风。林凡一概以“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为由,含糊应对。
宴会持续到深夜。散席后,石敬瑭将桑维翰叫到御书房。
“你觉得符彦卿此人如何?”石敬瑭问。
桑维翰沉吟:“深藏不露,不可小觑。他今天在殿上的应对,进退有度,滴水不漏。而且他敢亲自来洛阳,说明确有胆识。”
“那你说,该不该放他回兗州?”
“该放,但不能马上放。”桑维翰道,“可以让他在洛阳住一个月,观察观察。同时,派人去兗州,看看他不在时,兗州的情况如何。如果一切正常,说明他确实能控制局面,可以放他回去。如果有异动……”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有异动,就杀了他,另派人接管兗州。”
“陛下圣明。”
洛阳·符府(临时赐宅)
林凡被安排在洛阳城南的一处宅院里。这里原本是一个唐朝宗室的府邸,后唐时被没收,现在赐给了林凡。宅院不小,但显得有些陈旧。
杜先生和陈平也住在这里。三人每天除了必要的应酬,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读书、下棋,或者探讨时局。
“四郎,石敬瑭这是要软禁我们啊。”陈平低声道,“已经十天了,一点放我们走的意思都没有。”
林凡正在看书,头也不抬:“急什么。他要观察,就让他观察。我们越平静,他越放心。”
“可兗州那边……”
“兗州有张威和王文礼,出不了乱子。”林凡放下书,“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石敬瑭觉得我们确实没有威胁了,自然会放我们走。”
杜先生点头:“四郎说得对。而且我们在洛阳,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可以观察新朝的动向,结交一些官员,为将来铺路。”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冯枢密来访。”
冯赟?林凡心中一动。这位后唐旧臣,如今是石敬瑭的枢密使,地位显赫。他来访,肯定有事。
“快请。”
冯赟很快被请到客厅。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见到林凡,拱手笑道:“符节帅,冒昧来访,打扰了。”
“冯枢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林凡还礼,“请坐,上茶。”
落座后,冯赟寒暄几句,切入正题:“符节帅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
“承蒙陛下关照,一切安好。”
“那就好。”冯赟顿了顿,“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符节帅。”
“冯枢密请讲。”
“关于契丹……”冯赟压低声音,“陛下与耶律德光的约定,符节帅想必知道。如今契丹军队还在幽州一带,要求我们提供粮草补给。可去年战乱,中原粮仓空虚,实在难以满足。符节帅在兗州多年,可有良策?”
林凡心中明了。冯赟这是来试探他的态度,也是来求教的。契丹这个包袱,现在成了石敬瑭最头疼的问题。
“冯枢密,”林凡缓缓道,“契丹之事,确实棘手。他们帮陛下得了天下,如今索要回报,也是情理之中。但中原连年战乱,百姓困苦,若再加重赋税,恐生民变。”
“正是此理。”冯赟叹道,“可若不满足契丹,他们若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林凡沉吟片刻:“或许……可以换个思路。契丹要粮草,不一定非要从中原出。江南、蜀地,这些地方相对安定,粮草充足。可以派人去采购,或者……以贸易的名义换取。”
“贸易?”
“对。”林凡点头,“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契丹很需要。我们可以组织商队,用这些货物换取契丹的马匹、皮毛。这样既能满足契丹的部分需求,又能减少粮草压力,还能促进贸易,一举三得。”
冯赟眼睛一亮:“妙计!符节帅果然有见识!老夫这就回去禀报陛下。”
“冯枢密过奖了。”林凡谦虚道,“这只是臣的一点浅见,未必可行。”
“可行可行!”冯赟兴奋地站起来,“符节帅,你真是帮了朝廷大忙!陛下若知道,定会重赏!”
送走冯赟后,杜先生担忧道:“四郎,你这样帮石敬瑭出主意,会不会……”
“不会。”林凡摇头,“我出的这个主意,表面看是帮石敬瑭,实际上是在为中原争取时间。贸易需要时间建立,商队需要时间组织。这段时间,中原可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主意,会让冯赟觉得我有用,会帮我在石敬瑭面前说话。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回兗州。”
杜先生恍然大悟:“四郎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果然,三天后,石敬瑭下旨:采纳符彦卿的建议,设立“五市监”,负责与契丹的贸易。同时,加封符彦卿为“奉国军节度使”(虚衔),赏赐金银布帛。
更重要的是,石敬瑭终于松口:准符彦卿回兗州。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二月初二,林凡终于踏上了回兗州的路。石敬瑭派了一队禁军护送,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林凡不在乎。只要能回兗州,其他的都不重要。
车队出了洛阳城,一路向东。春天已经来了,路旁的柳树开始发芽,田野里有了农人劳作的身影。战火的创伤,正在慢慢愈合。
“少将军,前面就是汜水关了。”陈平指着远处的关隘。
林凡抬眼望去,只见关隘巍峨,扼守着东西要道。过了汜水关,就离兗州不远了。
“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过关。”林凡下令。
车队加快速度,向汜水关驶去。关前,守军查验了文书,放他们通过。当车队驶过关门,进入关东地界时,林凡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虽然前途依然莫测,但至少,他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回到了可以掌控命运的地方。
乱世还在继续,路还要走。但他相信,只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兗州就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片生存的空间。
而这,就足够了。
车队继续东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兗州的方向,暮色渐浓,灯火初上。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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